一周后的傍晚,王漫妮站在富民路二楼卧室的穿衣镜前,审视着镜中的自己。
一袭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剪裁极其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仅靠流畅的线条和垂坠的面料勾勒出身形。长发挽成一个松散的髻,几缕碎发自然垂落颈边。脸上妆容清淡,着重突出了干净的眼眸和自然的唇色。唯一的首饰,依然是那枚银色树枝胸针,别在靠近左肩的位置。脚上是一双鞋跟不高、但皮质极软的黑色踝靴。
这是为今晚一场业内酒会准备的着装。酒会由一家国际知名的香精原料供应商主办,邀请了业内不少调香师、品牌主理人、买手和媒体。规格颇高,地点在外滩源一栋历史建筑内。
“晨昏线”的成功,让王漫妮收到了这份过去可能不会递到她手中的请柬。她知道,这既是机会,也是另一场评估与博弈。在庆功宴上,她面对的主要是魏氏的合作伙伴和部分媒体;而今晚,她将直接置身于业内的核心圈子,面对更多同行、前辈、潜在的竞争对手与合作者。
表面上看,她只是在做一次寻常的社交准备,挑选得体的衣服,确认妆容发型,心中或许有些许对于陌生场合的谨慎。镜子里的她,神情平静,动作有条不紊,像一个经验尚浅但足够用心的职场女性。
实际上,她的思维已经提前进入了“战场”模式。秦老师那审视的目光,同行间可能的微妙比较,资本方隐晦的试探,媒体见缝插针的提问……各种可能的情景和应对方案,在她脑海中快速模拟、推演。她调出记忆中关于主办方、常与会嘉宾的背景信息,预判着话题可能走向。这不是紧张,而是一种高度专注的态势感知,如同棋手在落子前,已经将棋局的可能变化默算数步。
门铃响了。她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整。
下楼开门,沈墨站在门外。他今晚也穿得很正式,一套藏青色的暗纹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比起纯粹的商务场合,多了几分随性的讲究。他手里拿着一个扁平的黑色丝绒盒子。
“准备好了?”他问,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没有过多评价,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像是确认某种预期。
“好了。”王漫妮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深灰色羊绒披肩。
沈墨将那个丝绒盒子递过来。“差点忘了。我妈托我带给你的。”
王漫妮微讶,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极细的、泛着温润光泽的珍珠项链,颗粒不大,但圆度光泽都属上乘,配着一个精巧的钻石扣头。样式经典,不过分张扬,却足够彰显品味。
“这……”王漫妮抬头看沈墨。
“她说上次来得匆忙,吃了你煮的粥,这个算回礼。还说……”沈墨顿了顿,复述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小姑娘那条裙子颜色压得住,配点珍珠提提气,刚好。’”
王漫妮低头看着项链。沈母的眼光很毒,这条项链确实与她今晚的装扮相得益彰。这份“回礼”,价格不菲,但更重要的是其中传递的信号:一种更进一步的接纳,甚至带点长辈对晚辈出席重要场合的“撑腰”意味。
“太贵重了。”王漫妮说。
“给你就收着。”沈墨语气平常,“戴着吧,不然她回头问起来,我没法交代。”
王漫妮不再推辞。她走到门边的镜子前,将项链戴上。冰凉的珍珠贴上皮肤,很快被体温焐热。镜中的形象,因这抹温润的光泽,确实更添了几分沉稳与精致。
“谢谢。”她对沈墨说。
“不客气。”沈墨已经转身去开车门。
酒会现场比预想中更热闹。古老的建筑内部灯火通明,衣香鬓影,空气里混合着各种高级香水、酒香与人声带来的微醺感。王漫妮和沈墨一出现,就吸引了不少目光。沈墨在投资圈小有名气,而王漫妮作为“晨昏线”的缔造者,近来风头正劲。
很快,就有人上前寒暄。有原料商热情地介绍新品,有媒体人试图预约专访,也有几位独立品牌主理人过来交换名片,言语间不乏试探与合作意向。
王漫妮应对得从容。她话不多,但倾听认真,回答切题,对于自己专业领域的问题,能给出清晰有料的见解;对于试探性的商业合作,她态度开放但谨慎,表示需要后续详谈;对于恭维,她微笑感谢,不骄不躁。
沈墨大部分时间陪在她身侧,偶尔与相识的人交谈几句,更多时候像一道沉静的背景,在她需要时自然递上酒杯,或在她与人深入交谈时,巧妙地隔开不必要的打扰。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络。王漫妮正与一位对“气味记忆”概念很感兴趣的法国买手交谈,忽然感到周围的嘈杂声似乎低了一瞬。她余光瞥见,不远处,秦老师正被几个人簇拥着,朝她这边看来。秦老师今晚穿了一身改良中式旗袍,气质雍容,正微笑着与旁边一位白发外籍老者说话,那老者似乎是某位业界泰斗级的人物。
那目光,温和依旧,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很快,秦老师便挽着那位外籍老者,朝王漫妮这边走了过来。
“王小姐,又见面了。”秦老师笑着打招呼,转而用流利的英语向身旁的老者介绍,“皮埃尔先生,这位就是最近备受关注的‘晨昏线’的创作者,王漫妮小姐。很年轻,很有想法。”她又向王漫妮介绍:“这位是皮埃尔·杜兰德先生,国际香料协会的名誉理事,我的老朋友。”
皮埃尔先生头发雪白,面容慈祥,但眼神锐利如鹰。他伸出手,用带着法式口音的英语说:“王小姐,幸会。秦向我提过你的作品,概念很有趣。‘晨昏线’,是黑夜与白天的交界?”
“是的,杜兰德先生。”王漫妮与他握手,态度恭敬但不卑微,“试图捕捉那个过渡时刻的光影和情绪变化。”
“很大胆的尝试。”皮埃尔先生点点头,目光深邃,“我闻过样品。前调的处理,非常……现代。甚至有些‘挑衅’。”他用了个略带双关的词。
“谢谢。我想表现的是都市苏醒时那种略带生涩的锐利感。”王漫妮解释。
“那么,平衡呢?”皮埃尔先生问得直接,“如此鲜明的开场,如何让它平稳地过渡到中后调的沉静?我注意到中调里鸢尾根的运用,很巧妙,但它足以承担这个转折的重任吗?会不会显得……意图过于明显?”
问题专业且尖锐,直指“晨昏线”结构上的核心挑战。周围一些注意到这边对话的人,也悄悄竖起了耳朵。
表面上,王漫妮依旧是那副认真倾听、虚心探讨的模样。她甚至略微偏头,显出思考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