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母倒茶的手顿了顿,脸上笑容不变,语气温和地回应堂姑:“是么?李太太女儿都这么大了。不过小墨和漫妮处得挺好,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决定吧。”她既没否认王漫妮的身份,也没接“相亲”的话茬,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但也没把话说死。
堂姑笑了笑,没再继续,转而夸起了茶好。
但话题显然已经被挑起。二婶这时也微笑着开口,像是闲聊:“漫妮家里是做什么的?父母身体都还好吧?”
又开始探底了。这次更直接。
“我父母在老家,父亲是中学老师,母亲退休前在单位做会计。他们身体都还好,谢谢二婶关心。”王漫妮回答得坦然。家世普通,没什么可遮掩,也无需自卑。
“哦,教师和会计,都是踏实稳定的工作,挺好。”二婶点头,语气听不出什么,但那种“哦,原来如此”的意味,还是隐隐透了出来。在这个圈子里,家世背景是默认的衡量标准之一。
沈皓这时忽然插了一句,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似乎不经意的锐利:“王姐自己做品牌,还和魏氏合作,压力应该挺大吧?我听说独立品牌被大资本看中,有时候不一定是好事,容易被裹挟,失去自主权。王姐怎么平衡这个?”
这个问题比长辈们的旁敲侧击更直接,更触及核心矛盾。表面上关心,实则暗指她可能受制于资本,独立性存疑。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王漫妮身上。
王漫妮放下手中的茶杯,抬起头,看向沈皓。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因为问题尖锐而露出不悦或慌乱。
“压力肯定有,平衡也确实需要技巧。”她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合作的基础是契约,我和魏先生的合作,合同条款写得很清楚,权责分明。‘归藏’是我的根,我有自己的团队、产品和渠道,这让我有底气。和魏氏合作是乘东风,但舵还在我自己手里。至于裹挟……”她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很淡的、像是自嘲又像是笃定的笑意,“如果自己心里没根,去哪里都容易随风倒。心里有根,风大了,反而能飞得更高一点,只要记得方向就行。”
她没有激烈反驳,也没有空泛保证。她承认压力和风险,但更强调了自身的根基、契约的保障,以及核心的定力。尤其是最后那句“心里有根”,回应得巧妙而有力。
沈皓听着,推了推眼镜,没再说话,但看她的眼神少了些审视,多了点若有所思。
沈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依旧没说话。
沈母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聊点轻松的。漫妮,尝尝这泡茶,味道是不是更醇了?”
话题被带开。后半程的喝茶,气氛恢复如常,甚至比之前更松弛了些。堂姑和二婶不再问试探性的问题,转而聊起了养生和旅行见闻。
晚上九点,聚会结束。王漫妮礼貌告辞,沈母送她到门口,拍了拍她的手:“今天辛苦了。路上小心,到家说一声。”
“好的,阿姨。谢谢款待。”王漫妮微笑。
走出大楼,夜风带着湿意,果然下雨了。细雨绵绵,不大,但足够打湿肩头。王漫妮没有叫车,慢慢沿着人行道走着。
雨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表面上,她只是一个刚参加完一场有点累人家庭聚会的普通女孩,或许心里有些许疲惫,有些许对刚才那些微妙交锋的回味。
实际上,她的大脑正在冷静地复盘今晚的一切。堂姑提起的“李太太女儿”,二婶对家世的询问,沈皓关于资本与独立的尖锐问题……一环扣一环,看似闲聊,实则是多角度、多层次的评估与压力测试。沈母的态度是关键,她既维护了自己,也保留了余地。沈父的沉默,在某些时刻,本身就是一种默许的态度。
今晚她过关了吗?算是吧。没有失态,应对得体,尤其在沈皓那个问题上的回答,应该加分不少。但她也更清楚地看到了横亘在她和沈墨之间的现实沟壑:家世背景的差异,圈子里根深蒂固的观念,以及无处不在的比较与衡量。
这不是她需要克服的障碍,而是她必须看清的现实地形。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但婚姻(如果走到那一步)从来不只是两个人的事。沈墨的理性可以让他超越部分成见,但他的家庭、他所在的环境,有它自身的运行逻辑。
她不会为此焦虑或自卑。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价值不依赖于他人的认可,她的根扎在自己的能力和事业上。但看清这些,有助于她更理性地定位这段关系,更从容地应对未来的风浪。
雨渐渐大了些。她走到一个公交站台下避雨,拿出手机,叫了辆车。
等待的时候,她看到手机上有沈墨发来的消息,是半小时前的:「听说我妈叫你去吃饭了?」
她回:「刚结束。正要回去。」
沈墨很快回复:「辛苦了。没人为难你吧?」
王漫妮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留片刻,回:「没有,都挺好。阿姨泡的茶很好喝。」
有些风波,有些机锋,不必细说。他能猜到几分,就够了。而她,已经拿到了自己需要的信息。
车子来了。她坐进去,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灯火。
今晚这场“茶盘里的风波”,就像这初夏的雨,来得突然,去得也快,但被淋湿的肩头,和空气中留下的湿润凉意,提醒着她一些东西。
也好。看清了,心里反而更透亮。路还长,一步步走就是了。雨总会停,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她还有一堆工作要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