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午后一前一后传来的。
先到的是来自盛府的急报——盛老太太突发急病,昏迷不醒,盛家已乱作一团,请了太医,却诊不出确切病因,只说是“邪风入体,凶险非常”。
莲心禀报时,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抬眼观察着青荷的神色。毕竟,那是她的嫡亲祖母。
青荷正在核对青溪庄送来的药材入库单,闻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她放下笔,抬起眼,眸中一片沉静,并无莲心预想中的慌乱或悲伤。
“知道了。”她声音平稳,“去库房,取那支五十年份的老山参,再加两盒上等血燕、三两川贝,以我的名义送回去。传话:孙女惊闻祖母病重,五内俱焚,然闺阁女子不便添乱,唯在府中吃斋祈福,愿祖母早日康健。”
莲心怔了怔,应声退下。这反应……太过冷静,甚至有些疏离。但她不敢多问。
青荷重新拿起笔,却未继续书写。她闭上眼,神识沉入《清静宝鉴》的“静湖”之境,将听闻消息瞬间身体原主残存的悸动、血缘带来的微弱牵连感,一一剥离、析出、归档。祖母病重,于“盛墨兰”此身而言,是情感冲击;于收割者青荷而言,是需要纳入计算的“情感参数”和“社会关系变量”。
她快速推演:老太太突然病重,时间微妙。结合原剧情记忆,这极大概率是康姨妈下毒事件。此事是盛家大房与王氏、康家,以及明兰之间恩怨的集中爆发点,情感撕扯剧烈,道德审判严苛,且与她林栖阁一脉的旧怨并无直接关联。
卷入其中,弊远大于利。她既无立场主持公道(非嫡非长),也无能力改变剧情(明兰才是主角),更可能因过往与林噙霜的牵连,被重新拖回盛家那摊污水泥沼,损及她辛苦建立的“清平县君”超然形象。
不介入,是最优解。但完全无动于衷,于“孝道”有亏,易授人话柄。
所以,送顶级补品,是物质上的“孝”;“吃斋祈福”,是精神上的“孝”。姿态做足,情理兼顾,便可堵住绝大多数人的嘴,将自己从此事的情感漩涡中摘出。
她刚理清思路,准备继续处理账目,第二个消息便到了。
这次是赵老实亲自从青溪庄快马赶回,蓑衣都未及脱,带着一身水汽和急色:“县君!不好了!北边传来消息,河朔连日暴雨,黄河支流决口,淹了三四县!灾民已经开始往京师方向涌了!咱们庄上靠近官道,已经看到零星逃难的人了!”
河朔水灾。
青荷眸光一凝,手中笔彻底放下。这个消息,比盛老太太病重,在她心中掀起的波澜更大——不,并非波澜,而是精密仪器接收到关键信号时的运转加速。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秋雨不知何时又飘了起来,细密如丝。汴京城依旧笼罩在太平盛世的烟雨朦胧中,但北方的洪水与哀嚎,正顺着官道、借着流言,悄然逼近。
两个事件,一内一外,一私一公,几乎同时爆发。
普通人或许会焦虑、会茫然、会陷入两难。但青荷的思维处理器,已在瞬间完成切换与并轨分析。
下毒案——家族内部丑闻,情感与道德的泥潭,高风险低收益,避之。
水灾——社会性危机,人命关天,秩序挑战,但同时……也是展示能力、构建系统、收割资粮的绝佳舞台。
“天衣势”思维启动:不争一时一地(盛家内斗),而谋全域厚势(救灾安民)。将他人避之不及的“天灾人祸”,转化为自身“生态位”跃迁的阶梯。
她转身,神色已是一片沉肃冷静,眼眸深处却燃起理性的微光。
“莲心,更衣,备车,去英国公府。”
“赵老实,你立刻回青溪庄,做三件事:第一,封闭庄子,加强巡守,非本庄户一律不得随意进出,但于庄外一里处搭设简易棚舍。第二,清点庄上所有存粮、药材、备用麻布、木料数目,半个时辰内我要看到清单。第三,召集所有庄户管事、护院头领、药农师傅,在庄院等我,我稍后便到。”
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莲心和赵老实精神一振,仿佛找到了主心骨,齐声应“是”,匆匆退下。
青荷换上素净但质地良好的外出常服,发髻简洁,只簪一支白玉簪。她对镜整理仪容时,镜中女子容颜清丽,眼神却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寒铁,沉淀着远超年龄的冷静与洞彻。
英国公府。
国公夫人张氏听闻清平县君冒雨来访,有些诧异,还是立刻请入花厅。见青荷衣裙下摆微湿,神色端凝,便知不是寻常走动。
“县君冒雨前来,可是有事?”张氏示意上茶,温言问道。
青荷屈膝一礼,开门见山:“夫人,晚辈刚得庄上急报,河朔水患,灾民南涌。晚辈闻之心惊,又念及祖母忽染沉疴,医药罔效,五内如焚。思及古训‘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虽为女子,亦知‘民为邦本’。晚辈能力微薄,但庄子尚有些许存粮药材,庄户亦知些粗浅活计。愿尽绵力,于城外设粥棚药摊,一则稍解灾民倒悬之苦,为祖母祈福积德;二则,亦是为陛下、为朝廷分忧,尽封君之责。”
她语速不急不缓,言辞恳切,理由更是无懈可击——为祖母祈福(孝),为朝廷分忧(忠),为民纾困(仁)。且姿态放得极低,只说“绵力”、“粗浅”。
张氏动容。她深知水患消息刚入京,朝廷调度尚需时间,这位清平县君竟已想到行动,且心思缜密,理由周全。
“县君仁心,令人敬佩。”张氏沉吟道,“只是此事涉及粮药调度、人手安排、地方协调,你一人之力,恐怕……”
“正因如此,晚辈才冒昧前来,恳请夫人相助。”青荷适时接过话头,姿态更低,“晚辈年轻识浅,恐调度不周,反生乱子。听闻国公爷与夫人素来仁厚泽被,在民间威望素着。晚辈愿将庄上存粮药材并人手,全数献出,恳请夫人主持大局,以国公府之名设棚施救。晚辈只求在旁学习,尽些微末之力即可。如此,既能多救些人,也免晚辈行事不周,贻笑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