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兰的马车离开后,白水坡的日子,像村口那架缓缓转动的水车,依旧按着自己的节奏,一圈,一圈,不紧不慢。
该翻的地一亩不少地翻完了,新育的菜苗在暖棚里长得精神,果林里的枝桠也鼓出了米粒大小的芽苞。赵老实按吩咐盘点好了家底,单子送到了青荷案头,厚厚一摞,粮食、药材、布匹、现钱,还有各处产业的大致估值,清清楚楚。庄户们知道主家心里有数,干活反而更踏实。
就在春耕最忙乱的劲儿稍稍过去时,桓王府的信到了。
这回不是便笺,而是一个扁平的、用火漆封着的硬皮纸袋。莲心送进来时,青荷正在偏厅里,看铁蛋和另一个机灵些的孩子,用她画出的简易图纸,尝试组装一个改良过的、带多个出水口的轮式水车模型。两个孩子蹲在地上,对着榫卯和木轮,争论得面红耳赤。
青荷接过纸袋,没有立刻拆开,只对两个孩子道:“榫头要对准凹槽,用力要匀,别用蛮劲。装好了去溪边试试,看能不能同时浇到三块不同的菜畦。”
打发了孩子,她才走到窗边,拆开火漆。里面是几张写满字的素笺,沈墨的笔迹。前面大半内容,是客套地询问她春耕是否顺利,庄子新一年的规划,又似随意地提及,他名下几处皇庄的管事汇报,今春雨水似乎比往年少,有些老农担心会影响夏粮。
话到这里,笔锋一转,变得略沉:“……农事为国本,一丝一毫不敢轻忽。然天时难测,人谋或可补之万一。素闻县君善经营,庄务井井有条,更兼心思缜密,常能虑及未然。今既有此虑,不知县君于田庄防旱御灾,可有心得?若蒙不弃,愿闻其详。权作闲谈,互通有无。”
信末,又补了一句,提到京中近日因顾侯流放一事,暗流仍未平息,让她“僻居乡野,尤需谨慎门户,勿惹闲尘”。
青荷将信纸轻轻放在窗台上。窗外,阳光明亮,远处田野里,新绿的麦苗在微风里荡起浅浅的波浪。春日正好,但这信里的字句,却像在平静的水面下,投下了一颗预示着燥热与干渴的石子。
春旱,夏旱,秋收……这些词连在一起,在农人听来,不啻于隐约的雷声。
沈墨不是在闲聊,他是在以他皇子的身份和眼光,看到了可能降临的危机,并且,在他所能信任和借重的有限范围内,向她这个“善于经营、虑及未然”的县君,发出了隐晦的咨询,甚至可能是……求助的信号。
青荷没有立刻回信。她站在窗边,看了很久远处那片绿意盎然的田野,仿佛能透过这蓬勃的生机,看到土地深处水分正在缓慢流逝的轨迹,看到未来可能出现的龟裂和焦黄。
然后,她转身回到书案前,没有动笔,而是从抽屉里取出了另一本册子。这本册子与账册不同,里面是她这些年来,陆陆续续记下的关于白水坡、青溪庄各处田地、水源、作物、气候的零散观察,还有从老农嘴里听来的谚语、从杂书上看来的古法,以及她自己根据实际情况琢磨出来的一些土办法。
她翻看着,手指在某些段落上停留:某年某月,连续二十日无雨,坡地某处豆苗最先打蔫,后掘深井得救;某年夏日酷热,溪水锐减,提前组织人力疏通上游淤塞,多保下三成水田;庄上老把式说过,“春脖短,旱转晚;春脖长,旱转殃”,今年这春脖子,似乎不算长……
杂乱的信息在她脑中飞旋,碰撞,重组。她没有去想如何“帮助沈墨解决旱灾”,那太宏大,也太危险。她想的是:如果旱情真的降临,她的白水坡、她的青溪庄、她名下的这些田产和依赖这些田产生活的人,要如何尽可能少受损失,甚至……从中找到稳固甚至发展的机会?
这就像下棋,对手是“天时”,棋盘是她的田地。不能指望老天爷手下留情,只能提前布局,让自己的棋形更厚实,气更长,即便被围剿,也能活出一片眼位。
几天后,青荷的回信才送出。信很长,但条理异常清晰。
她没有空谈忧患,而是以“白水坡、青溪庄近年来应对天气异常的一些琐碎记录与浅见”为名,将她的观察和预备,整理成了几个实实在在的“模块”:
一为“察”。详细写了如何通过观察不同深度土壤的湿度、村中老井水位的变化、特定草木(如垂柳发芽早晚、菖蒲长势)的状态,来综合判断旱情萌发的迹象。她说这就像老农看云识天气,不过是看得更细些,记录得更勤些。
二为“备”。列出了她庄上已经在做或计划要做的几件事:挖掘和加深现有的池塘水窖,在坡地开挖更多的“鱼鳞坑”以蓄积雨水,筛选和储备了一批耐旱的谷种和豆种,还试验性地在田埂地头种植了一些需水少、根系深、能固土保墒的草药或灌木。
三为“调”。阐述了如果旱情真的发生,如何根据轻重缓急调整种植结构——水田改种更耐旱的作物,坡地优先保证果树林木的存活,工坊可以多安排些不依赖新鲜原料的活计(如编织、缝补)。同时,庄子上储备的粮食和药材,如何制定一个清晰的、优先保障最困难庄户基本生存,同时以工代赈、维持生产的分配预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