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的地点,不在庄严肃穆的宫殿,也不在侯门似海的府邸,而是在白水坡庄子后头,那片去年新挖的、如今覆盖着薄冰的池塘边。
开春了,但寒意未消。池边的柳树刚抽出些微不可察的嫩黄芽点,风依旧冷冽。沈墨只带了一个随从,远远停在田埂那头。他未着龙袍,只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灰大氅,像是寻常的贵胄公子踏青至此。只是那通身的气度与久居人上的沉凝,是常服也掩不住的。
青荷也到了,莲心被留在更远处。她穿着素净的青色襦裙,外面是同色的棉斗篷,发髻简单,面容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来查看池水开冻的情形。
两人隔着几步远站定,目光交汇,没有寒暄,亦无多余情绪。旷野的风吹过,卷起地上残留的枯草屑。
“县君庄上,倒是春意早发。”沈墨先开口,目光扫过池塘和远处已有绿意的田垄,语气平淡如叙常事。
“不过是庄户勤勉,勉强打理罢了。”青荷应道,同样平静,“陛下今日拨冗前来,想必不是为了看这残冬景致。”
沈墨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棋逢对手的冷静审视。“不错。前信所提‘细论’之期已至。朕之所求,县君当已了然。”
“是。”青荷没有回避,直接点破,“陛下欲解决皇室传承之根本,确保子嗣康健,国祚稳固。此非寻常医药或已知养生法能及。”
“县君有法?”沈墨目光锐利地看过来。
“有。”青荷的回答斩钉截铁,“非止一法,乃一完整体系。自正形、柔筋、养脏,至高阶导引、心神蕴养,环环相扣,层层递进。可从根本上调理人之精气神,优化根基,于孕育、生产、养育皆有奇效。林氏之年老体衰,习我简化之皮毛,一年有余,宿疾去半,精神矍铄,可为旁证。”
她没有提“48式”,也没有提“后9式秘要”,只将效果和体系框架摆了出来。这是她谈判的第一块基石——我有你急需且无可替代的东西。
沈墨眼神微凝,显然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林噙霜的变化他或许有所耳闻,那只是“简化皮毛”的效果,完整的体系价值几何,不言而喻。
“代价。”沈墨吐出两个字,直指核心。
“合作。”青荷纠正,语气依旧平稳,“非陛下纳妃,亦非臣女攀附。乃陛下提供平台与资源,臣女提供体系与执行,共同完成‘皇室健康传承体系’此一国之重器的构建。此为战略合并,各取所需。”
她用了“战略合并”这个词,冰冷、精确,剥去了一切情感与礼法的外衣,将这场可能的联姻彻底重构为一场理性交易。
沈墨沉默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词的分量。“如何合并?”
青荷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笺,没有递过去,只是展开,朗声念出。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间清晰而稳定,如同在宣读一份严谨的章程:
“一、合作方身份:甲方,大宋皇帝赵策英;乙方,清平县君林墨兰(注:以生母林噙霜之女身份)。双方为基于绝对理性与共同事业的终身战略合伙人。”
“二、合作项目:设计、构建并确保大宋皇室核心成员(尤指直系继承人)健康卓越传承体系。乙方为项目总设计师及首席执行者,拥有项目领域内最高建议权与执行权。甲方负责提供政治保障、资源支持,并作为首要深度参与者配合体系实施。”
“三、项目前提与特殊条款:
1. 项目环境纯净性:为确保体系验证不受干扰,所有直系子嗣须出自乙方,甲方不得引入其他可能变量(指其他后宫生育)。
2. 乙方母族尊荣:乙方生母林噙霜,于其身故后,由皇室单独立谱享祭,受四时供奉。
3. 独立传承支脉:项目所出子嗣,五分之一承‘林’姓,与皇子公主享同等地位待遇,构成独立之‘林氏传承支脉’。乙方对此支脉拥有独立资源投入与培养规划权,甲方及皇室不得干涉。
4. 乙方自主权保障:乙方保留现有独立产业(白水坡、青溪庄等)完全所有权及管理权,可作为项目附属试验田。乙方拥有自身时间支配、有限对外交往及独立起居空间之自由。”
“四、项目阶段与交付:
第一阶段(验证奠基):签署本契约后,乙方以顾问身份启动‘甲方健康深度优化’子项目,运用部分中阶养生法,并主导改造宫廷核心起居环境。期限至甲方健康状况显着改善、环境达标。
第二阶段(核心执行):条件成熟后,乙方将高阶养生体系应用于自身孕育全过程,并系统记录。子嗣出生后,导入定制化‘幼童养生启蒙体系’。
第三阶段(体系化):推动成立‘皇家健康院’,将简化安全的基础养生法制度化。乙方撰写部分公开理论,核心精髓作为秘传,限林氏支脉及通过考核之亲子女传承。”
“五、风险控制与退出机制:
1. 知识主权:养生体系核心原理、心法及部分高阶应用,为乙方不立文字之秘传,其效与乙方心神相系,离则递减。甲方不得探究、不得逼问。
2. 根本保障:乙方独立产业永不得剥夺,为最终退路。
3. 合作终止:若甲方违反核心条款(如引入其他变量破坏项目纯净),或发生不可控政治风险危及乙方根本,乙方有权携核心知识及林氏支脉退出合作,退回独立产业,双方关系自动降级为有限顾问关系。”
念完,青荷将素笺轻轻卷起,抬眸看向沈墨。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动,她的眼神却如同结了薄冰的池面,清晰,冷静,映不出丝毫波澜。
沈墨久久不语。旷野的风声似乎都停滞了,只有远处田埂那头,他的随从不安地动了动。
这份“协议”,远超他的预期。它完全跳脱了“后宫”、“妃嫔”、“姻亲”的范畴,甚至超越了“帝师”或“顾问”的常规定位。它将他摆在了“项目发起人与资源提供者”的位置,而将核心的设计、执行、乃至部分成果(林氏支脉)的所有权和解释权,牢牢锁定在了她自己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