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心斋内,药香袅袅,不是凤仪宫暖阁里那种陈皮薄荷的清爽,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草木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几不可察的暖意。阳光透过特意调整过角度的明瓦窗,均匀地洒在室内,不刺眼,却明亮。
赵策英依约而至,已按青荷事先送来的“澄心斋暂行规例”,换上了一身素色的宽松常服,赤足穿着软底布鞋。他踏入斋内时,脚步比往日轻缓,神色间的帝王威仪也敛去了几分,更像一个准备接受调理的寻常人。
青荷已在斋内等候。她今日亦是素衣,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正跪坐在一方蒲团上,面前矮几上摆放着几样物件:一个素白瓷瓶,两只玉碗,一块叠放整齐的、吸水性极佳的细棉布,还有一卷摊开的素帛,上面用蝇头小楷写满了字。
没有宫女太监随侍在侧,只有曹谨守在斋门外三丈远处,背对门户,如一道沉默的界碑。
“陛下请坐。”青荷抬手示意对面的蒲团,声音平和,不带称谓中的疏离或刻意亲近,如同医者对病患。
赵策英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矮几上的物件,最后落在青荷平静无波的脸上。“皇后预备如何开始?”
青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那只素白瓷瓶的瓶塞拔开。一股更加浓郁的、带着清苦回甘的药气弥漫开来。她将瓶中微温的、色泽深褐的药液,缓缓倒入一只玉碗中,约七分满。
“此汤名为‘定元引’。”青荷将玉碗推向赵策英,“方取熟地、黄精、山茱萸、茯苓等九味,依古法‘九蒸九晒’炮制后,文火慢煎十二时辰,取其醇厚本元之气。请陛下饮下,需一口一口,细细含咽,感受药液下行之感。”
赵策英端起玉碗,药液温度正好,不烫不凉。他依言小口饮入,药味甘苦交织,却并无难以忍受的涩滞,入喉顺滑,随即一股暖意自喉间缓缓下沉,直达胸腹,四肢百骸似乎都随之松泛了一瞬。他闭上眼,仔细体会那奇异的感觉。
青荷在他饮药时,已展开那卷素帛。上面并非药方,而是一套极为详细的动作与呼吸导引说明,配着简明的图示。动作依旧在“正形”、“柔筋”前三十九式的框架内,但顺序、节奏、呼吸配合的深浅、乃至意念观想的侧重,都做了精微的调整,形成了一个全新的、针对性极强的组合。
“药力化开需时,此刻正宜行功导引,助其归经入脏。”待赵策英饮尽药液,放下玉碗,青荷将素帛转向他,“请陛下按此图示,行第一组导引。动作需缓,呼吸需深长匀细,心意需随动作与呼吸而动,勿存杂念。臣妾会从旁略作指引。”
赵策英凝神细看图示。动作他大多认得,但组合与细节要求截然不同。他站起身,依图缓缓舒展身体。青荷偶尔会出声提醒:“肩再松三分,意想肩井穴如冰雪融化。”“转身时,目光需随腰而动,似观身后无限远。”“呼气时,默想体内浊气自指尖、足心丝丝缕缕排出。”
她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赵策英初时还有些生涩,渐渐心神沉浸进去,只觉身体在一种前所未有的、精细的操控下,慢慢打开、伸展、内里气息随之流动,与方才服下的药力暖流隐隐呼应,通体舒畅。
一套导引做完,额间已见微汗,但精神却异常清明,连日批阅奏章带来的眉眼间的疲色似乎都淡去了些。
“陛下请坐,调息片刻。”青荷示意他重新坐下,又将另一只空玉碗推过来,拿起那块细棉布,“请陛下伸手。”
赵策英伸出手腕。青荷用棉布蘸了少量清水,轻轻擦拭他腕间皮肤,然后伸出三指,轻轻搭在他的腕脉上。她的指尖微凉,触感却异常稳定。
斋内一片寂静。赵策英能感觉到那三根手指以极轻微的力道,按压、探寻,仿佛在倾听他身体最深处的声音。他垂眸,看着青荷专注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神情肃穆如同最虔诚的匠人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品。
良久,青荷收回手,取过笔,在素帛空白处记录了几笔,才道:“药力已初步归经,导引亦算得法。陛下脉象较月前略见沉稳,然左关仍有微弦,肝气略郁,思虑过甚之故。右尺稍弱,肾元虽足,却需持续滋养。往后调理,除按时服药行功,陛下日常亦需有意识地放松心神,午间若能小憩片刻,尤佳。”
她的诊断清晰直接,没有太医们惯常的云山雾罩和闪烁其词。赵策英微微颔首:“朕记下了。”
“今日调理至此。”青荷开始收拾矮几上的物件,“‘定元引’需连服九日,每日酉时初刻,会有人送至陛下处。导引之法,需每日晨起、睡前各做一遍,务必坚持。九日后,臣妾会再为陛下请脉,调整方略。”
她没有问“感觉如何”,也没有多余的关切嘱咐,只是交代后续安排,干脆利落。
赵策英看着她有条不紊的动作,忽然开口:“皇后此番用药行功之法,与先前所传三十九式,似是而非,精妙之处,犹有过之。可是……那未曾言明的后九式之精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