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在宫墙间打了个旋,卷起几片早凋的杏花瓣,落在澄心斋外新翻的泥土上。青荷站在廊下,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片属于她的宫苑——凤仪宫。
两个月了。足够一株新苗扎根,也足够一位皇后看清这方天地的纹理。
宫里的人,像御花园里那些看似规整、实则盘根错节的花木。有太后宫里那些枝叶繁茂、根系深扎的老桩;有先帝太妃们那些看似凋零、却仍有枯枝伸向各处的藤蔓;有六尚二十四司那些层级分明、但内里早已被各种人情蛀空的官署;更有数以百计、面目模糊的宦官宫女,像泥土里无处不在的草籽,看似卑微,却能一夜之间蔓生成势。
“娘娘,曹太医来了。”掌事女官春莺轻声禀报。
青荷转身入内。曹谨提着药箱,恭敬行礼后,开始例行请脉。他的手指按在腕间,沉稳有力——这是她在太医院观察数月后,选中的第一个人。
曹谨,五十二岁,太医世家,医术扎实却不拔尖,为人谨慎到近乎胆怯。他在太医院待了三十年,从未站过队,也从未出过头,像一块被磨得光滑无比的河石,谁都能踩,谁也记不住。
“曹太医,”青荷在他收回手时,忽然开口,“本宫观你今日脉案记录,对‘春气升发,易引旧疾’一段,写得尤为详尽。”
曹谨手一抖,忙躬身:“臣……只是按典籍所述……”
“典籍是死的,人是活的。”青荷端起茶盏,语气平淡,“你上月在太医院值夜时,偷偷用自配的艾草膏给守门小太监治冻疮,那方子,典籍里可没有。”
曹谨脸色瞬间煞白,扑通跪倒:“臣、臣僭越……”
“起来。”青荷放下茶盏,“本宫没怪你。那方子加了少量花椒粉,虽然粗浅,却比太医院通用的冻疮膏见效快半日。你既然有这份心思,为何三十年不敢拿出?”
曹谨伏在地上,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当然不敢——太医院是个论资排辈、讲究师承的地方。他一个无门无派的普通医官,拿出新方子,只会招来猜忌:偷学谁家的?想抢谁的饭碗?更何况,万一用出问题呢?
“本宫需要一个懂药性、肯用心、且……”青荷顿了顿,“且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人。你愿不愿意,替本宫打理凤仪宫的小药库,兼着留意这宫里头,哪些人身子不妥当,该用什么方子调理?”
曹谨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这不是升官——凤仪宫药库管事,甚至算不得正经官职。但这意味着,他从此是皇后的人了。是彻底绑在这辆新马车上的轱辘。
“臣……臣愿为娘娘效力!”他重重磕头。
青荷点点头,让春莺带他下去办交接。曹谨这样的人,胆小、无靠山、但有底线手艺——是最好的“工具”。给他一个安全的庇护所,他就能成为最忠诚的螺丝钉。
这只是第一块砖。
二、暗渠里的水声
午后,青荷唤来内府监派到凤仪宫的管事太监,一个叫福安的中年宦官。圆脸,笑眼,说话滴水不漏,是典型的宫里老油子。
“福公公来凤仪宫也有些日子了,”青荷坐在窗边绣架前,手中针线未停,绣的是一丛青竹,“本宫看账册,上月炭例比前月多了三成,可今年春寒并不比往年重。”
福安脸上笑容不变:“回娘娘,是因澄心斋和清漪院两处都通了地龙,日夜不停,耗炭自然多些。这都是按例……”
“按的哪一年的例?”青荷抬眸看他,“先帝时,陈贵妃的翠微宫也有地龙,冬日最寒时,每月炭例是一千二百斤。凤仪宫如今是八百斤,可陈贵妃的翠微宫,面积是凤仪宫的两倍有余。”
福安额角渗出细汗。他没想到,这位新皇后连十几年前先帝后宫的开销都查过。
“内府监的炭,分三等。”青荷继续道,“上等银骨炭供陛下及两宫太后,中等红罗炭供妃嫔主位,下等黑炭供寻常宫人。凤仪宫领的,是中等红罗炭,可本宫让人取了样来看——”她示意春莺端上一盘炭,“这里面,混了三成黑炭。”
福安腿一软,跪倒在地:“娘娘明鉴!这、这定是炭库那帮奴才……”
“炭库的管事,是你表侄女婿吧?”青荷语气依旧平淡,“本宫不追究这些。从今日起,凤仪宫一应采买开销,你另做一册细账,每旬呈给本宫看。账目清楚,炭该怎么领还怎么领;账目不清——”她停下针,看向福安,“你就去守皇陵吧,那儿清静,用不着算账。”
福安浑身发抖,连磕了几个头:“奴才明白!奴才一定把账目理得清清楚楚!”
青荷摆摆手让他退下。
恩威并施。福安这种管着实务的老油子,不能不用——他们熟悉宫里每一条暗渠。但要用,就得捏住他们的七寸。贪一点可以,但账目必须透明,让贪墨处在可控范围内。这是“以利驱之,以权慑之”。
三、织网从角落开始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青荷“偶然”逛到御花园西南角的芍药圃。这里偏僻,芍药还未到花期,只有几个粗使宫女在除草。
其中一个宫女,干活格外卖力。她蹲在地里,一株一株地拔草,连石缝里的都不放过。手上生了冻疮,裂了口子,却毫不在意。
青荷看了她一会儿,对春莺道:“去问问,是哪个宫的。”
春莺很快回来:“回娘娘,是浣衣局的,叫小穗。因前几日不小心洗坏了一件低等嫔的旧衣,被罚来这儿除草一个月。”
青荷走到那宫女面前。小穗吓得连忙跪下,头也不敢抬。
“手伸出来。”青荷说。
小穗颤抖着伸出那双布满冻疮和裂口的手。
“春莺,去取本宫前日配的冻疮膏来。”青荷吩咐完,看向小穗,“你识字吗?”
小穗茫然摇头。
“想学吗?”
小穗更茫然了,好半晌,才嗫嚅道:“奴、奴婢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