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盛家的静默
盛府里,气氛比往日更凝重。
长柏下朝回来,连官服都未换,便去了父亲书房。
“今日朝上,陛下重赏了曹太医。”他低声道,“为的是南城那个起死回生的病例。”
盛紘握着茶杯的手一紧:“真是皇后娘娘的药?”
“八九不离十。”长柏道,“如今宫里宫外都在传,说皇后娘娘精通岐黄,有妙手回春之能。连太后、几位太妃,都得了娘娘赐的药。”
盛紘半晌没说话。他想起当年那个为了几件首饰、几匹布料,就能跟姐妹们争得面红耳赤的墨兰。如今,她竟成了能救人性命的“神医”。
“咱们盛家,”他最终道,“还是老样子。不打听,不议论,更不求药。”
“儿子明白。”长柏点头,“只是……忠勤伯府那边,前日又递了帖子,想请母亲过府说话。”
“回绝了。”盛紘斩钉截铁,“就说你母亲近日身子不适,不便见客。”
他不能让王家借着盛家的名义,去跟皇后求药。一次两次是情分,三次四次就成了麻烦。而麻烦,是会惹祸的。
五、凤仪宫的深夜
夜深了,制药房里的灯还亮着。
曹太医带着两个徒弟,正在按青荷新给的方子配药。这次的方子更复杂,药材种类多了近一倍,有些连他都只闻其名,未见其物。
“师傅,”一个徒弟小声问,“这些药材……御药库怕是都没有吧?”
曹太医看了他一眼:“做好你的事,不该问的别问。”
徒弟噤声。
药材是春莺分批送来的,用普通的麻布袋装着,看不出出处。但曹太医行医多年,一摸一闻便知,这些药材的品相,远非市面流通的货色可比。有些甚至像是刚采下不久,还带着泥土的清气。
他不敢深想,只能埋头配药。
澄心斋里,青荷独自坐在案前。桌上摊开的,是她让春莺整理的、各府求药的记录。威北侯府、襄阳侯府、程国公府……连一些平日不怎么来往的宗室,也都递了帖子。
她提起笔,在几个名字旁做了记号。
这些人家,或是朝中重臣,或是皇帝近戚,不能不给面子。但药不能白给——今日给了药,明日就要还人情。
人情债,是最难还的债。
窗外传来梆子声,已是子时。青荷吹熄了灯,却没有睡意。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远处,汴京城笼罩在夜色中,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是沉睡巨兽半睁的眼。疫病如无形的网,罩住了这座城。有人在网中挣扎,有人想趁机牟利,也有人想借此攀附。
而她,站在宫墙之内,手中有药,却不能尽数拿出。就像守着满仓粮食的守库人,看着外头饥民遍地,却只能一粒一粒地往外撒。
不是吝啬,是不能。
药能救人,也能招祸。给得太多,太容易,就会让人生出贪念。贪念一生,便是无穷无尽的索取,直至将她拖入深渊。
所以她只能这样,一点点地给,小心翼翼地给。既让人看到希望,又不让人生出妄念。
就像在悬崖边走路,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夜风吹得窗纸扑啦啦响。青荷关好窗,转身走向内室。
床帐已经放下,被褥熏得暖烘烘的。她躺下,闭上眼。
外头,风声呜咽。
而在这深宫里,只有药香,在夜色中静静弥漫。一丝一缕,缠绕着人心,也缠绕着这看不清、道不明的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