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急报,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送进宫的。
彼时墨兰正在花厅里,看着赵策英教赵稷认字。三岁的赵稷坐在父亲膝上,小手指着书卷上的字,奶声奶气地念:“人……口……田……”
赵策英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教他写。父子俩额头相抵,神情专注,窗外的蝉鸣都仿佛远去了。
墨兰坐在一旁,手里做着针线——是一件给赵珩的小褂,才缝了一半。她嘴角带着浅笑,目光偶尔掠过父子俩,偶尔落在摇篮里熟睡的赵珩和赵璇身上。
殿内一片宁静,岁月静好。
直到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福宁殿的太监总管王德全几乎是跑着进来的,额头上全是汗,脸色发白,手里捧着一叠奏折,最上头那本封皮上赫然印着“八百里加急”的红戳。
“陛下!”王德全扑通跪倒,声音发颤,“江南急报!”
赵策英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他将赵稷轻轻交给旁边的乳娘,接过奏折,拆开封蜡。墨兰放下针线,站起身。
她不用看,也能从赵策英骤然阴沉下来的脸色里猜出端倪。
“吴越大疫。”赵策英的声音低沉,像压着千钧重石,“两浙之地,无分贫富,皆染疫病。死者……十有五六。”
墨兰呼吸一滞。
十有五六——五个里死三个。这不是数字,是堆叠如山的尸骸,是空无人烟的村落,是父母失去儿女的哭嚎,是孩童失去爹娘的茫然。
“还有,”赵策英翻过一页,手指捏得泛白,“浙西大旱,田亩龟裂,颗粒无收。饥馑继疫病之后,死者……逾五十万。”
他合上奏折,闭了闭眼。
殿内死寂。连不懂事的赵稷都感觉到气氛不对,睁着大眼睛,看看父亲,看看母亲,不敢出声。
“杭州城如何?”墨兰轻声问。
“人死大半。”赵策英睁开眼,眼底一片寒冰,“富阳、会稽……皆记‘大疫’。奏报上说,路上尸骸无人收殓,河中浮尸堵塞水道,田地荒芜,百里无炊烟。”
他说得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扎在人心上。
墨兰沉默片刻,转身走向内室:“陛下稍候,臣妾去更衣。”
她需要时间思考。
更衣是借口,真正要做的是冷静下来,在最短时间内,拿出应对方案。
内室里,宫女为她换上常服。墨兰闭着眼,脑中飞快运转。
大旱继大疫,这是最坏的情况。疫病需要药材,干旱导致药材减产;饥荒需要粮食,疫病导致无人耕种;百姓流离失所,四处逃窜,又会将疫病带到更远的地方。
恶性循环,如同滚雪球。
而朝廷能做的有限。拨粮拨药,派太医,设粥棚——这些常规手段,面对这般规模的灾难,不过是杯水车薪。
但墨兰有她的“水”。
她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小瓷瓶,每个瓶身都贴着标签:养元散、安神丸、祛湿膏……都是她平日里在药室“练习”时制成的“下等品”。
药效不纯,品质驳杂,她自己从不服用。原本打算找个时机,让赵策英以赏赐之名处理掉。
现在,时机到了。
这些药散药丸,若单独使用,效果微乎其微。但若混入大批量熬制的防疫汤药中,就像在清粥里撒一把盐——看不见,却能尝出味道。
能增强体抗力,能缓解症状,能在关键时刻,吊住一口气。
一口气,往往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墨兰取出十瓶,用布包好,唤来贴身宫女莲心:“去请曹太医,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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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澄心斋。
曹太医匆匆赶来,脸上还带着从太医院带来的焦灼。江南疫情,太医院已经炸了锅,药材告急,人手不足,方子试了一个又一个,效果都不理想。
“娘娘,”曹太医行礼后急声道,“江南的方子送回来了,说是疫病与往年不同,高热、咳血、腹泻并发,寻常的防疫散……怕是不顶用。”
墨兰将布包推到他面前:“打开看看。”
曹太医依言解开布包,看到那十个小瓷瓶,一愣:“这是……”
“本宫这些日子试制的新方。”墨兰语气平静,“药材配伍与防疫散不同,重在扶正固本,增强体抗力。你拿去,混入太医院大批熬制的汤药中。记住,比例要小,十桶药汤,掺一瓶即可。”
曹太医小心翼翼打开一瓶,倒出少许药粉在掌心。药粉呈淡褐色,气味清苦中带着一丝微甘。他凑近细闻,又沾了一点尝了尝,眼中露出讶异。
“娘娘,这药性……似乎比寻常药材更‘凝’?”
凝,是药材精华浓缩后的质感。寻常汤药,药材煎煮后,药性大多溶解在水中,难免驳杂。而这药粉,却像被反复提炼过,虽不纯,却有种奇异的“凝练感”。
“是本宫用了古法提纯。”墨兰淡淡解释,“耗费大,产量少,但药性更集中。如今江南危急,顾不得这些了。”
曹太医肃然起敬:“娘娘仁德!只是……这药方……”
“方子本宫稍后写给你。”墨兰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串药材名和配伍比例,“但制法特殊,一时半会学不来。你先按这方子备药,熬成基础汤药,再将本宫这些药粉掺进去。记住,掺药之事,仅你与刘平安知晓,不可外传。”
“微臣明白!”曹太医珍而重之地收起药方和药瓶,“只是娘娘,这药粉……能有多少?”
墨兰沉吟片刻:“本宫尽力而为。你先将手头这些送去,后续本宫制好了,再让莲心送去太医院。”
曹太医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墨兰独坐斋内,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十瓶药粉,不过是开始。她药室里还有几十瓶“下等品”,都可以拿出来。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她需要更多的药材,更快的制作速度,更系统的分发流程。
而这一切,都需要赵策英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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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时分,赵策英来了凤仪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