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兰为他布菜,语气寻常:“臣妾只是提醒他,做事前先算账。”
“算账……”赵策英重复这两个字,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是该算。朕已让户部与工部的人,明日去东宫,带着他一起算算看。算得清,才有资格谈做事。”
这便是支持她的引导方式。墨兰垂眸:“陛下圣明。”
用罢膳,赵策英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书案边,翻了翻那本北地军中医药局的汇总账册。他看得仔细,末了,道:“孙副主事做得不错。省下的药材,折成银钱,可添置些别的。朕已下旨,北地各军中医药局,凡能提出切实省俭之法、确有成效者,主事官记录功一次,年考优先。”
这便是将她的“点子”,转化为制度性激励。墨兰道:“陛下赏罚分明,将士们必更用心。”
赵策英放下账册,目光落在她脸上。灯火下,她气色莹润,眉眼沉静,孕早期的倦色并不明显。“你身子如何?”他问,语气平淡如常。
“曹太医照料周全,一切安好。”墨兰答。
“嗯。”赵策英点点头,“需要什么,直接说。泉州市舶司前日又到了一批海外货物,里头有几匣子据说是南洋海岛上的干果,气味奇特,太医局正在查验。若无害,便送来给你瞧瞧。”
又是海外新奇之物。墨兰心中了然,这是他在持续履行协议中“提供海外资源”的承诺,同时也是在拓宽大宋的认知边界。“谢陛下。臣妾对海外风物,也颇有兴趣。”
赵策英看了她片刻,忽然道:“你倒是稳得住。”
墨兰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帝王的眼眸深邃,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审视。“臣妾只是顺应自然。”她缓缓道,“该来的总会来,该长的总会长。急也无用,不如安下心来,做好该做的事。”
赵策英沉默片刻,最终只道:“这话在理。”他转身向外走去,“朕回了。夜里风凉,记得关窗。”
“谢陛下关怀。”
他走后,墨兰独自站在窗边。暮春的夜风带着花香,温柔拂面。她手抚着小腹,感受着那日益清晰的脉动。
稳得住,是因为心中有底。
她的根系已深植,网络已铺开,系统已进入良性循环。多一个孩子,不过是这庞大生态系统中,又添一个节点。她会给予适当的滋养与引导,然后,静待其按照自身的天性,长成该有的模样。
就像园丁在沃土上,又撒下一把种子。
不必焦虑哪粒先发芽,哪株长得高。
只管浇水,施肥,除虫,守望。
待到秋来,这片日益繁茂的园子,自会给出丰硕的答案。
夜色渐浓,星河低垂。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声,又一声,平稳而笃定,如同这深宫里、这帝国中,无数正在按部就班、悄然运转的秩序。
而她,就在这秩序的中心,安然守候着,新一轮的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