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那日,天光清朗。
林承稷与林启瀚的婚礼办得隆重却不奢靡。英国公夫人、齐国公府、沈家、盛家……该到的人家都到了,贺礼堆满了偏殿。两位新人穿着厚重的礼服,依制行礼,叩拜天地君亲。苏静婉温婉沉静,周明漪爽利大方,立在各自夫婿身旁,仪态无可挑剔。
礼成宴毕,已是掌灯时分。
宾客渐散,宫人们悄无声息地收拾着残席。林承稷和林启瀚换了常服,由内侍引着,往澄心斋去——父皇母后传召。
两人心中都有些猜测。婚事已了,接下来便是筹备出海,今夜召见,多半是要交代远行事宜。
澄心斋里灯烛明亮。赵策英和墨兰都换了常服,坐在案后。案上摊着几卷文书,还有一幅新绘的舆图——不再是之前那幅粗陋的示意图,而是标注着航路、季风、水文,乃至几处可能适合停靠建港的岛屿。
“坐。”赵策英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两人依言坐下,腰背挺直。
墨兰先开口,问了些婚礼的琐事,可还顺利,两位新妇可还适应宫中规矩。语气平和,像寻常母亲关心儿子。
林承稷一一答了,林启瀚在旁补充。气氛松缓下来。
直到赵策英拿起那幅舆图。
“婚事已了,你们也该预备起来了。”他声音沉稳,将图推过去,“泉州市舶司报来,明年三月东南风起,是出海的最佳时节。你们的船队、人手、物资,须在年底前备齐。”
林承稷双手接过图,仔细看去。航路清晰,几处备选的落脚点也标了注解——水源、地形、与土着的交往记录。显然,这不是一日之功,父皇母后早已在暗中筹备。
“儿臣谢父皇母后费心。”他郑重道。
赵策英摆摆手:“该备的,朕与你们母后会备齐。但有些事,需你们自己心中有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个儿子:“出海之后,天高皇帝远。遇事需自己决断,自己承担。朕给你们的,是船,是人,是规矩。但路怎么走,基业怎么立,要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林承稷和林启瀚肃然应诺。
墨兰这才开口,声音比赵策英更缓,却字字清晰:“除了船队人手,还有一事,需告知你们。”
她将案上另一卷文书展开。那不是舆图,而是一份章程,墨迹犹新。
“曦儿前些日子来求我,说想在你们海外基业之中,另辟一处天地。”墨兰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桩寻常公务,“她要建一座‘理学院’,专司医药、教化、内务调和。不涉兵权,不争土地,只在这三样事上,有全权自主之责。”
室内静了一瞬。
林承稷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林启瀚更是直接愣住。
“曦儿?她……”林启瀚下意识开口,又顿住。
墨兰看向他:“她怎么了?”
林启瀚挠挠头:“她……她才十三岁。”
“年龄不是问题。”墨兰淡淡道,“问题是她想做什么,能做什么,以及——此事于林氏,于你们,有何利弊。”
她将章程推过去:“这是她拟的条陈,你们看看。”
林承稷接过,与林启瀚一同细看。条陈写得清晰,权责范围、资源需求、与兄长领地的权界划分,都列得明明白白。最末附了林曦亲笔写的一段话,语气恭谨却坚定,言明所求非为分权,而为补缺——补兄长们志在四方时,无暇顾及的“内里气血”。
“她倒想得周全。”林承稷看完,沉吟道。
林启瀚却皱起眉:“可是母后,海外拓荒,本就艰难。若再分出一支,资源、人力岂不更分散?况且曦儿一个女儿家,在蛮荒之地立什么‘理学院’,未免……太过凶险。”
墨兰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你们觉得,一个家族要长久,最需要什么?”
林承稷思索片刻:“法度严明,赏罚分明。”
林启瀚道:“开拓进取,根基稳固。”
“都对。”墨兰颔首,“但还有一样——人心凝聚,血脉康健,教化有方。”
她看着两个儿子:“你们此去,首要任务是站稳脚跟,开拓疆土。法度、军备、商贸,这些是骨架,是皮肉。但骨架皮肉之下,若无气血流通,若无神魂凝聚,这家族便是空壳,经不起风浪。”
她指向章程中“医药教化”那几行:“曦儿要做的,便是这‘气血神魂’。她建医馆,保的是林氏子孙及核心班底的性命康健;她设学堂,传的是林氏家规与文明火种;她调内务,平的是族内纷争,固的是人心根基。这些事,你们可有精力、有耐性去做?”
林承稷默然。
他自知性情,重规矩,善统筹,但于人情细微处,确非所长。将来海外基业初立,千头万绪,他必是日日忙于律法、赋税、城防、外交,哪有闲暇去管哪个族人病了,哪个孩童该开蒙,哪两家仆役起了口角?
林启瀚也陷入沉思。他爱往外跑,满心想着探索新地、开辟商路,内宅琐事,更是想都不愿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