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完,她顿了顿,在信纸末尾又添了一行:
“煦儿专心药圃,心性难得。你可多予鼓励,然勿使其耽于琐细,当引导其思考——何故此药宜此土?何故此法优于彼法?知其然,亦须知其所以然。”
写罢,她将信纸晾干,装入信封。又取了一张素笺,给沈清如写了几行字,交代典籍抄录之事。
做完这些,她才拿起另外两封较薄的信。
一封是林承稷的例行汇报,内容与之前大同小异:拓地、垦田、筑屋、造船,与土着交易,一切平稳。末了提了一句,苏静婉又有了身孕。
墨兰批了“知悉。稳养。”四字。
另一封是林启瀚的,字迹飞扬,满纸都是新发现——某岛有奇木,质地坚如铁;某处海湾水深,宜建大港;与某部落头领饮宴,得其赠犀角一枚云云。只在信末,才匆匆带了一句,周明漪协助清点货仓,甚是得力。
墨兰看着那龙飞凤舞的字迹,摇了摇头,只批了“探路有功,亦需固本。周氏协助,宜赏。”
三封信批完,日头已偏西。
赵策英踏着暮色进来,身上带着文德殿议事的肃穆气息。
“泉州有信?”他问,在墨兰对面坐下。
墨兰将三封信推过去。
赵策英先看林承稷的,颔首;再看林启瀚的,失笑;最后看林曦的,神色渐渐专注。
他看得慢,尤其林曦那份编纂计划与请求,反复看了两遍。
“曦儿……心思越发深了。”他放下信纸,看向墨兰。
“是好事。”墨兰语气平静,“知道要什么,知道怎么要,知道为何要。这三点,她都想清楚了。”
赵策英沉吟:“她要的那些典籍、曹太医的指点、纸墨笔砚,倒都不难。只是……她这般年纪,便想着编书立说,会不会太早了些?心气过高,易折。”
“不是心气高,是看得远。”墨兰纠正道,“她不是为编书而编书,是为解决实际问题——保障林氏海外人口的繁衍健康。这是根本。她能想到这一步,并知道借力,恰恰说明她踏实,不虚浮。”
她顿了顿:“至于编书,让她试。成了,是林氏的福气;不成,也是个历练。总好过在闺阁里描眉画鬓,空耗光阴。”
赵策英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你说得对。”他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海外那摊子,承稷掌舵,启瀚开道,曦儿固本,煦儿守细……倒是各得其所,互为犄角。”
“本就是按他们的性子铺的路。”墨兰起身,走到冰盆边,用银匙轻轻拨动盆中的冰块,“路铺好了,怎么走,走多快,便看他们自己了。”
赵策英也起身,走到她身侧。
“曦儿要编的那本《育婴要略》……”他忽然道,“若真能编成,不只海外可用。将来抄录几份,送入宫中,或可惠及更多妇人孩童。”
墨兰手中银匙微微一顿。
她抬眼,看向赵策英。帝王眼中,除了惯常的冷静,还多了一丝极淡的、属于统治者的考量——如何将子女的作为,转化为更广泛的政治资本与功德。
“那是后话。”她垂下眼帘,继续拨动冰块,“先让她把眼下的事做好。”
赵策英“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冰块融化的细微声响,和窗外远远传来的、渐歇的蝉鸣。
暮色彻底笼罩宫城,宫灯逐一亮起。
墨兰看着案上那几封即将送回的信,目光沉静。
林曦的路,正在她自己手中,一寸一寸,清晰铺展。
不疾不徐,不骄不躁。
就像庭中那株石榴,经了春寒,历了夏暑,终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绽出灼灼其华。
而她这个播种的人,只需静观,偶施雨露,便是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