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宫里一早便忙碌起来,扫尘、祭灶、备年礼。墨兰在澄心斋理着各处送来的年节单子,窗外隐隐传来爆竹声,噼啪脆响混着孩童的欢笑,给肃穆的宫城添了几分生气。
莲心捧着个紫檀匣子进来时,墨兰刚批完江宁药局的呈报。
“娘娘,曹太医让人送来的。”莲心将匣子轻放在案上,“说是按您的吩咐,都查实了。”
墨兰打开匣子,里头是几份文书,每份都不厚,却写得密密的。她抽出最上面那份,是泉州陈通判次子陈砚的详细记档。
曹太医做事细致,不只查了陈砚在市舶司的考绩,还记了他平日的行止:常去哪些地方,交哪些朋友,闲暇时做些什么。墨兰一页页看下去,看到“每月必去城南旧书肆,专淘海图与异域志怪”、“曾自费请老船工口述航海见闻,录成三卷”、“不喜宴饮,偶与同僚聚,多在码头边小馆,谈的多是船制风向”……
她目光在这些字句上停了停。
翻到末页,是曹太医的评语:“此子务实,心向海事,性喜钻研。然不善交际,在市舶司中人缘平平。家中催婚数次,皆以‘志不在此’推拒。”
墨兰将这份搁在一旁,又拿起下一份。
明州水军哨官孙翊的记档更活些:水性极佳,能辨潮汐,擅驾小舟。性子确实野,不服管束,曾因擅自带兵出海追寇被记过,却也因那次擒获贼首有功,功过相抵。爱喝酒,酒后常与人吹嘘海上见闻,却从不误正事。家中世代水军,父亲早逝,由伯父孙统领抚养长大。
再往后翻,工部水司主事的儿子擅制器,曾改良过漕船帆索;杭州织造局那位子弟,私下试制过防水布料;闽南药铺的少东家,竟识得几十种海外草药,还自己试着炮制……
一份份看下来,倒都是实心做事的人。
墨兰正看得入神,外头通传太子妃沈氏来请安。她将文书收进匣子,让莲心收好,这才让人进来。
沈氏今日穿着海棠红袄子,衬得脸色极好。她身后跟着乳母抱着的小郡主赵萱,小丫头裹着兔毛斗篷,像颗雪团子。
“母后万福。”沈氏行礼,又让女儿给祖母磕头。
墨兰让她们起来,赐了座,问了几句东宫的琐事。沈氏一一答了,说殿下近日忙着户部年终结账,常忙到深夜;小郡主前日有些咳,吃了太医开的枇杷膏,已好了。
“你费心了。”墨兰温声道,“稷儿性子闷,有什么事不爱说,你要多留心。”
“儿臣明白。”沈氏顿了顿,似有些犹豫,“还有一事……昨日英国公府送来些年礼,里头夹了张帖子,说是正月里要办赏梅宴,请儿臣和殿下去。儿臣看那名单,除了几家勋贵,还有些不太熟悉的人家,像是……泉州、明州那边来的官眷。”
墨兰神色未变:“英国公夫人有心了。既请了,你们便去坐坐。稷儿若不得空,你自己去也行,就当散散心。”
沈氏是聪明人,听这话音便不再多问,只笑着应下。
又说了会闲话,沈氏便带着女儿告退了。墨兰独坐片刻,起身走到窗边。庭院里那株老梅已开了七分,红瓣黄蕊,在残雪里格外精神。几个小宫女正在树下扫雪,有个胆子大的偷偷折了一小枝,藏在袖里,被嬷嬷瞧见,低声训了两句。
墨兰看着,忽然想起林曦小时候。
那孩子也爱梅。七八岁那年冬天,宫里梅花开得好,她偷偷摘了几枝,插在瓶里摆在案头。被发现后,自己来请罪,奶声奶气说:“母后,儿臣看它们开得孤单,想让它们陪儿臣读书。”
她当时怎么答的?好像是说:“花有花的命,不该强移。你若真喜欢,便日日去树下看它,看它怎么开,怎么落,看明白了,便是你的了。”
林曦似懂非懂,却从此再没折过花。倒是常搬个小凳坐在梅树下,一看就是半日。
如今那孩子远在海外,翠屿无梅,不知她可还记得汴京冬日的这片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