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林漪。
林漪轻声道:“孙儿只是觉得……那株小苗被大叶压着,透不进光。孙儿帮它拨开些,等它长壮了,就不怕被压了。”
墨兰:“那株是什么?”
林漪一怔,垂眸:“孙儿……没看。”
墨兰没有责备。她看向林泽。
林泽手上还带着泥。他老老实实道:“孙儿看的那株,叶子蔫了,根却还好。孙儿扒开土看了看,根没烂,是土太实,水渗不下去。松松土,浇透一次水,过几日就能缓过来。”
“那株是什么?”
林泽眨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孙儿也没看。”
墨兰看向林荃。
林荃上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才道:“孙儿认出了薄荷、紫苏、艾草,其余四株不识。孙儿带芷儿她们从头看了一遍,记下了叶形、株高、气味,回去打算翻父亲留下的《本草便览》查对。”
墨兰:“你父亲留下的书,你可带了?”
“带了。”林荃道,“孙儿来京时,父亲说皇祖母这里什么书都有,但自己的书,还是要带。”
墨兰没有再说。她看向林芷。
林芷声音轻细:“孙儿看那株艾草,叶背绒毛比书里画的密。孙儿想,是不是水土不同,或是品种有异……”
她说着说着,声音更轻,像怕说错。
墨兰没有说她错。她看向林蘅。
林蘅活泼些,掰着手指数:“薄荷七,紫苏五,荆芥四,艾草二,鱼腥草三,益母草二,黄芩一!孙儿数了三遍!”
墨兰:“数得对。”
林蘅眼睛一亮,又赶紧敛住,规规矩矩退后。
林芃不吭声。墨兰看向他,他也不躲,就那么安安静静站着。
墨兰:“你都记住了?”
林芃点头。
“那你指给我看。”
林芃走到药圃边,一株一株,从薄荷指到黄芩,没有错一处。指完,又静静站回原位。
林芙躲在姐姐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墨兰没有叫她。
林芒还站在田埂边,仰着脸。墨兰走过去,俯身把他抱起来,让他看那片药圃。
四岁的孩子趴在祖母肩头,看着那些绿的、高的、矮的草,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小手指着最边上那株薄荷,口齿不清地说:
“这个,香香。”
墨兰抱着他,站了片刻。
日头渐高,露水已散。
她将林芒放回地上,对莲心道:“带孩子们用早膳。”
然后她走回书房,没有回头。
廊下,林煦不知何时来的,正站在那里。
他看着母亲走进书房,没有跟进去。他只是在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那群正在往偏殿去的孩子们。
林荃走在前头,手里攥着那本《本草便览》。林芷牵着小妹,轻声给她讲薄荷的叶子为什么是皱的。林蘅拉着林芃,还在数自己数对了七种草。林桓与林澈并肩,一个沉稳,一个从容,像两株并列的树,根尚未交,枝已有向。
林桉大步流星,林桐小跑跟着。林泽走在最后,手上泥还没洗净,边走边回头,还惦记那株蔫了的苗。
林芒被林煦抱起来,趴在父亲肩头,已经又困了。
林煦轻轻拍着他的背,穿过庭院,走过海棠树下。
风过,叶响。
书房窗边,墨兰的身影静静立着。
她看着这一院子走动的孩子们,像看着一片刚刚破土的苗圃。
有的苗壮实,将来可成梁柱。
有的苗细弱,却肯扎根。
有的苗爱争光,有的苗喜阴凉。
有的苗开窍早,有的苗不开窍,只是牢牢站着。
她看了很久。
日影西移,茶已凉透。
她没有叫人来换茶。只是将窗推开一线,让风透进来。
远处传来隐约的读书声,是学堂的孩子们在背《千字文》。
她听着,指尖在窗棂上轻轻点着。
不急。
苗圃刚刚犁好,种子刚刚播下。
时间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