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女听说洛阳城外有座小观,名唤‘清宁’,依山傍水,很是幽静。若母亲允准,臣女愿携四个孩子移居彼处,诵经礼佛,为母亲祈福,也为……为薛绍超度。”
薛绍二字出口,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那是恰到好处的颤抖。
不多不少,刚好让听者想起:哦,她刚刚死了丈夫,死在产房外头。
女官沉默了一会儿,问:“公主是想出京?”
青荷摇头,很轻,很慢:“臣女不敢出京。洛阳距长安不远,母亲随时可召见。只是……产后这身子,想在清净处养一养。宫里的热闹,臣女眼下受不住。”
这话说得极妙。
“受不住热闹”是实话,产后妇人谁受得住?但又不仅仅是实话。这话里还藏着一层意思:我不碍母亲的眼,不参与那些是是非非,我躲得远远的,只求把孩子养大。
这是武则天会喜欢的姿态。
母亲喜欢懂事的孩子。
更准确地说,母亲喜欢“在她需要的时候懂事”的孩子。
青荷等着。
等着女官把这两句话带回去,等着母亲思考、权衡、决定。
她知道武则天会怎么想。
第一,让孩子姓李——这没什么。李唐宗室多的是,多这四个外孙不多,少这四个不少。但太平主动提出来,说明这孩子懂分寸,知道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
第二,出京养病——也好。留在长安,日日见着武攸暨,难保不出事。让她出去待几年,身子养好了,心也静了,到时候再召回来,该嫁嫁,该生生,没什么妨碍。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点:太平这是在表态。
表态不争、不闹、不怨。
表态接受薛绍的死,接受即将到来的改嫁,接受母亲的一切安排。
这是武则天最喜欢的态度。
青荷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微微颤着。
她演的不是顺从,是一个刚刚失去丈夫的女人,在巨大的悲痛里,本能地选择了最聪明的生存方式。
那是母亲会欣赏的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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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官退下了。
那两个端着托盘的内侍却没走,将托盘放在产房外间的桌上,也退了出去。
青荷没有看那托盘里是什么。大约是母亲赐的补品,或者药材,或者绸缎——总归是“恩典”的那一套。
她只是望着屋顶的横梁,数着上面的纹路。
一、二、三、四。
四道纹。
四个孩子。
一个死了的丈夫。
一个即将到来的新丈夫。
一个必须熬过去的未来。
“公主,”稳婆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小公子还没取名,您看——”
青荷没有动,只是轻轻说了一个字:
“简。”
她睁开眼,看向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已经被乳母抱在怀里,正闭着眼睛睡觉。
“李崇简。”她说,“让他叫这个名字。”
崇简。
崇尚简朴,远离繁华。
这是她给这个孩子的第一道护身符。
也是给自己的一道提醒——接下来的路,要简,要静,要藏。
直到藏不住的那一天。
三日后,天后口谕再次传来。
准太平公主所请:四子改姓李氏,记入宗正寺玉牒,为高宗外孙。
准太平公主移居洛阳城外清宁观,携四子同往,由宫中供奉汤沐,择日启程。
又及:武攸暨已封右卫将军,待公主身体康复后,择日完婚。
青荷跪接口谕,叩首谢恩。
起身时,她望向南边。
那是长安的方向,也是洛阳的方向。
长安是母亲的城。
洛阳是她的城——至少,是接下来几年的城。
清宁观,依山傍水。
她会在那里养好这具产后虚弱的身体,养大四个孩子,养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不急。
她有的是时间。
窗外,暮春的风吹进来,带着牡丹将谢未谢的香气。
太平公主李长宁——不,此刻她还只是太平公主——站在窗前,望着那风来的方向,眼底平静得像一池深水。
那池水的深处,有一株青碧色的嫩芽,正在悄悄生长。
第五片叶子已经完全展开。
第六片,正要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