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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7章 太平7· 夏至(2 / 2)

武则天微微挑了挑眉:“就四个字,他也好意思写。”

青荷低头,没接话。

武则天看着她,忽然问:“你心里有没有怨?”

青荷抬起头,目光平静:“女儿不敢怨。”

“不敢,还是不会?”

“不会。”

武则天盯着她看了片刻,那目光像刀子,能剖开人心。青荷由着她看,一动不动。

良久,武则天收回目光,语气淡下来:

“不会就好。薛绍的事,已经过去了。往后你是武家的人,好好过日子,别想那些没用的。”

青荷低头:“女儿明白。”

武则天顿了顿,又说:“武攸暨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青荷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纳妾的事。

三个月前,她亲口说过,愿意为武家纳妾延续香火。如今该兑现了。

“女儿想,”她慢慢说,“等成婚后,就给驸马物色几个妥当的人。武家子嗣要紧,女儿不敢耽误。”

武则天点点头,脸上看不出满意不满意。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周兴那案子,你听说了?”

青荷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变:“女儿在城外养病,消息闭塞,不知道母亲说的是什么案子。”

武则天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丝审视,也有一丝别的什么。

“薛家的旧案,”她说,“周兴在查,看有没有漏网的人。”

青荷低下头,没有说话。

武则天等了一会儿,不见她接话,便又说:“你怕不怕?”

青荷抬起头,目光依旧平静:“女儿没做过亏心事,不怕。”

武则天盯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只是一闪,却让青荷的后背微微发紧。

“没做过亏心事,”武则天重复了一遍,“好。那就好好做你的人。”

青荷低头,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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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殿里出来,日光刺眼。

青荷站在阶前,眯着眼看了看天。

天蓝得发白,没有一丝云。

阿槿迎上来,小声问:“公主,可顺利?”

青荷点点头,没说话。

上了马车,帘子放下,她才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刚才那几句话,每一句都是刀子。

周兴查薛家旧案,母亲让她“别怕”——是真的信她不怕,还是试探她怕不怕?

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母亲用这桩婚事,把她和武家绑在一起。往后她是武家的人,不是李家的公主。薛绍那四个孩子虽然姓李,但他们姓的是“外姓李”,是外孙,不是孙子。

她和她那四个孩子,在这洛阳城里,是外人。

永远都是外人。

马车辘辘前行,出了皇城,又经过北市。

青荷忽然说:“停一下。”

车夫勒住马。

青荷下了车,走进那间绸缎庄。

掌柜的正在招呼客人,见她进来,愣了一下,随即满脸堆笑地迎上来:“这位娘子,要看点什么?”

青荷没说话,在店里慢慢走了一圈。

店里摆着各色绸缎,红的绿的紫的,堆得满满当当。她走到柜台前,指着那匹红绸问:“这个怎么卖?”

掌柜的报了个价。

青荷点点头,让阿槿付了钱,把那匹红绸买下来。

出了店门,阿槿忍不住问:“公主,您买红绸做什么?”

青荷没回答。

她上了车,把那匹红绸放在身边,看着窗外慢慢后退的街景。

做什么?

做嫁衣。

武攸暨要娶,她就嫁。要办喜事,她就办。要穿红的,她就穿。

但那是给外人看的。

给母亲看的。

给洛阳城里的闲人看的。

给那些等着看太平公主笑话的人看的。

他们要看她笑,她就笑。他们要看她风光大嫁,她就风光大嫁。

至于笑完之后怎么样,那是另一回事。

马车出了城,往清宁观走。

路边的麦田已经黄了,再过半个月就该收割。农夫们在田里忙活,弯着腰,挥着镰刀,汗水滴进土里。

青荷看着那些农夫,看了很久。

回到清宁观,日头已经偏西。

孩子们正在院子里玩,崇胤和崇昚追着一只蝴蝶跑,崇昞在旁边拍手,崇简被乳母抱着,咿咿呀呀地叫。

见青荷回来,崇昚第一个冲过来:“阿娘阿娘,你买什么了?”

青荷把红绸递给他看。

崇昚摸了摸,皱起眉头:“怎么是红的?我要蓝色的。”

青荷忍不住笑了:“这不是给你的。”

“那给谁的?”

“给阿娘自己的。”

崇昚眨眨眼,不懂,但很快被崇胤叫走了,继续追蝴蝶。

青荷站在院子里,看着四个孩子,看着那几只又蹲回墙根下的兔子,看着夕阳慢慢落下去,把天边染成红色。

阿槿在旁边问:“公主,这红绸怎么处置?”

青荷想了想,说:“找个裁缝来,做身衣裳。”

“做什么样式?”

“喜庆的样式。”她说,“办喜事穿的。”

阿槿愣了愣,低下头,应了一声。

青荷没再看那匹红绸。

她看着天边那片红,慢慢想:夏天到了,麦子该收了,崇简快会翻身了,武攸暨的庚帖已经到了,周兴还在查薛家的旧案,母亲还在那座燃烧的城里,等着九月加尊号。

而她,刚买了匹红绸,要做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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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孩子们睡了。

青荷坐在灯下,把那匹红绸打开,在灯下看。

红得刺眼。

她看了一会儿,把它叠好,放进箱子里。

然后她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麦田的气息,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远处洛阳城隐约的灯火气息。

她看着那座城的方向,看了很久。

识海深处,那朵小小的莲花苞静静地浮在湖面上。

月光落在湖面上,落在莲花苞上,落在湖底那些沉甸甸的尘垢上。

莲花苞微微颤了一下。

像是感觉到什么。

又像是,什么都没感觉到。

青荷关上窗,回到榻上,躺下。

隔壁屋里,孩子们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又响起来。

她听着那些声音,慢慢闭上眼睛。

明天,裁缝就该来了。

后天,嫁衣就该量尺寸了。

再往后,就该挑日子,办喜事,嫁进武家了。

她想着这些,想着想着,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