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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2章 太平42·瞒(2 / 2)

最长的那次,足足诊了一炷香的功夫。

青荷躺在那儿,由着他诊,心里却在想:他到底信了没有?

应该信了。

脉象骗不了人。

那些染血的褥子也骗不了人。

她不信也得信。

傍晚那次诊完,孙太医站起来,忽然问了一句:“公主那日血崩,可记得流了多少血?”

青荷看着他,虚弱地说:“记不清了。只记得褥子湿了好几回,换都换不及。”

孙太医点点头,没再问,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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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早中晚三次。

这是最后一天。

早上那次诊完,孙太医说:“公主脉象比前几日稳了些。”

午后那次诊完,他说:“公主底子确实好。”

傍晚那次,是最后一次。

孙太医坐在榻边,手指搭在青荷腕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屋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摇篮里两个孩子偶尔的哼哼声。

很久很久。

久到青荷几乎以为他要这么诊到天亮。

终于,孙太医睁开眼,放开手,站起来。

他对青荷拱了拱手。

“公主,老臣明日便回洛阳复命了。这些日子,公主安心静养,按方子吃药。若有什么不适,随时派人来召。”

青荷虚弱地点点头。

“有劳孙太医了。”

孙太医又说:“平王嘱咐老臣,一定要把公主的身子调好。老臣回去,会禀报王上,公主确实需要静养,不可劳顿。”

青荷心里微微一松。

面上还是那副虚弱模样。

“多谢孙太医。多谢平王挂念。”

孙太医又拱了拱手,退下了。

门帘落下,脚步声远去。

青荷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才睁开眼。

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春杏在外间守着,没进来。

她慢慢坐起来。

坐起来的那一刻,身子晃了晃——不是装的,躺了七天,真有点虚。

她扶着榻边,慢慢站起来。

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头的风吹进来,带着草木的香气。

她站在窗前,深吸一口气。

七天。

二十一次诊脉。

她一个人,演了这出戏。

稳婆信了,郎中信了,太医信了,张说信了,孩子们都信了。

没人知道真相。

只有她自己。

她站在那儿,看着外头昏黄的日光,嘴角慢慢弯起来。

弯着弯着,眼泪流下来。

不是难过。

是累。

是那种绷了七天七夜、终于可以松下来的累。

她没擦眼泪,就让它们流。

流完了,她用袖子擦了擦脸。

然后转身,走回榻边,躺下。

还没到“康复”的时候。

还得继续躺着。

还得继续装。

但最难的七天,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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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张说进来了。

他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握得紧紧的。

“公主,孙太医明日就走。他说您需静养,臣都记下了。”

青荷看着他。

七天没好好看他,他瘦了一圈,眼睛底下的青黑比前几天还重。

“你今晚回去睡。”她说。

张说摇摇头。

“臣就在这儿守着。”

青荷说:“孙太医都走了,你还守什么?”

张说说:“臣守着公主。”

青荷看着他那样,心里又软又酸。

软的是,这傻子是真担心她。

酸的是,她不能告诉他真相。

至少现在不能。

也许永远不能。

“傻。”她说。

张说说:“是有点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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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深夜,孩子们都睡了,春杏也退下了。

屋里只剩青荷一个人。

她躺在那儿,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帐子。

七天。

一个人,瞒过了所有人。

她想起那些鸡血,那些染红的褥子,那些丹药,那些装出来的虚弱。

想起孙太医二十一次诊脉时的眼神,想起他皱起的眉头,想起他说“有希望”时她的紧张,想起他说“需静养”时她的松气。

都过去了。

她翻个身,面朝里。

手放在心口,隔着衣裳,能感觉到青华玺的位置。

它还在那儿,在她识海里,陪着她。

她闭上眼。

“谢谢你。”她在心里说。

青华玺微微发热,像在说“不谢”。

她笑了笑。

笑着笑着,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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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清晨,孙太医启程回洛阳。

青荷没有送,她“卧床静养”,不便起身。

张送去送的。

回来的时候,他告诉青荷:“孙太医走之前又交代了一遍,说公主一定要静养,不可劳顿,不可忧心。他说他会如实禀报平王。”

青荷点点头。

“知道了。”

张说看着她,欲言又止。

青荷问:“怎么了?”

张说说:“臣……臣总觉得孙太医看臣的眼神有点怪。”

青荷心里一动。

“怎么怪?”

张说想了想,说:“也说不上来。就是……好像有话要说,又没说。”

青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没事。他该说的都说了。”

张说点点头,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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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早上,春杏端着铜盆进来。

“公主,您今儿气色好多了。”

青荷坐起来,接过帕子擦脸。

“是吗?”

春杏点点头。

青荷看了看镜子里那张脸。

确实,比前几天有血色了。

她放下帕子,站起来。

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头的天蓝得发白,干净得很。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往外走。

春杏跟在后头,问:“公主,您去哪儿?”

青荷说:“去看看孩子。”

春杏连忙扶着。

出了门,走过廊下,往东院走。

院子里,日光明晃晃的。

崇胤在练功,一招一式,稳稳当当。

崇昚在旁边看,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

崇昞在树下坐着,手里捧着一本书。

崇简抱着承嗣,承嗣抱着承业,三个人滚成一团。

承安被乳母抱着,在旁边看热闹。

张说站在廊下,看着他们笑。

看见她出来,他连忙走过来。

“公主,您怎么出来了?”

青荷看着他。

“出来看看。”

张说扶着她,说:“慢点走,别累着。”

青荷点点头。

慢慢走过去,走到孩子们中间。

承嗣看见她,跑过来,抱着她的腿。

“阿娘!阿娘好了!”

青荷低头看着他。

“好了。”

承嗣高兴了,又跑回去跟承业滚成一团。

青荷站在那儿,看着这些孩子。

日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嘴角弯起来。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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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天夜里,青荷把张说叫到跟前。

屋里没有别人。

张说站在榻边,看着她,眼里还是满满的担心。

青荷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我告诉你一件事。”

张说等着。

青荷说:“那天的事,是假的。”

张说愣住了。

“什么假的?”

青荷说:“血崩。是我装的。”

张说瞪大眼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青荷继续说:“鸡血,染布,晕倒,都是演给稳婆看的。我没事,好好的。”

张说愣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不解,从不解变成……不知道是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公主……您……您为什么……”

青荷看着他。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名正言顺地待在封地,不去洛阳,不掺和朝里那些事。”

张说还是不太明白,但他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平静,忽然有些懂了。

“所以……您一直好好的?”

青荷点点头。

“好好的。”

张说的眼眶红了。

这回不是担心,是别的什么。

“公主,您吓死臣了……臣七天七夜没合眼……”

青荷伸手,在他脸上拍了拍。

“傻。”

张说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

“那……那臣往后怎么演?”

青荷笑了。

“还和以前一样。该担心担心,该伺候伺候。外人面前,我还是那个差点死了的太平公主。”

张说点点头。

“臣明白。”

青荷看着他,心里软了一下。

然后她说:“这事只有你知我知。孩子们、春杏、稳婆、孙太医、洛阳那边,永远不能知道。”

张说又点点头。

“臣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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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说出去后,青荷躺回枕上。

摇篮里,承泰和承宁还在睡。

她看着他们,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月光,想着刚才张说的样子。

那个傻子,七天七夜没合眼,守在产房外头,急得撞门框,额头上青了一大片。

她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但没办法。

为了封地,为了孩子们,为了以后,她必须这么演。

她闭上眼。

窗外传来夜虫的叫声,细细的,密密的。

她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弯起来。

二十一次诊脉,七天装病,三碗鸡血。

都过去了。

往后,她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封地待上三年五载。

三年五载,够做很多事了。

她想着这些,慢慢沉进梦里。

梦里没有血崩,没有太医,没有那些精心设计的表演。

只有两个孩子,在她怀里,安安稳稳地睡着。

她抱着他们,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