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阶阴处犹堆雪,残肴归厨盘盏冻。
祝小鸾挑水进屋,往前后锅舀了几瓢,婉儿司火烧水,青钿挽上袄袖,帮着清洗碗筷。
厅上传来宝琴的尖叫,继之是张昊的笑声,青钿扭头瞅一眼,蹙眉道:
“那两位是不是一直这样?”
婉儿牢记姐姐交代的话,专注烧火,一言不发。
祝小鸾感觉老爷这个大丫环待人很是和蔼可亲,一边收拾剩饭剩菜,一边说:
“时不时就要闹、不是,我是说,打是亲、骂是爱,老爷和夫人是金童玉女、天生一对。”
青钿笑了笑,祝小鸾的来路金玉给她说了,这个粗使丫头,并不知道那位奶奶是个小妾,她将飘拂眼前的发丝拨去耳后,擦着碟子说:
“婉儿退火,水有些烫手。”
又问道:
“小鸾,听你口音是本地人,今年多大啦?”
祝小鸾脸色顿时一僵,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嗫喏道:
“好像是十七······”
“怎么是好像,傻妹妹,你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家是扬州哪里的?父母应该健在吧?”
青钿一副古道热肠的模样,问东问西,顺便把好奇心被勾起的婉儿也带进沟里,摸清她们底细,陪着二女掉了一把辛酸泪。
厨房收拾的差不多,出屋捏着绢帕抹抹眉眼,转去西厢廊,储物房里,大小四个女人,在盘点她带来的年货,零零散散摆了几堆。
“多是老夫人让带的,路过田庄又添了些,圆儿,把少爷的衣物拿去上房,剩下的慢慢收拾。”
青钿拉着嗑瓜子的宝琴出来,笑道:
“琴丫头,你可真够闲的。”
“还能怎么着,他不是埋头批阅案牍、就是在外东奔西忙,又不是吟诗作赋,要什么红袖添香,我都习惯了,你看我是不是吃胖了?”
屋中的嫣儿听到丫头二字,微蹙春山,若有所思。
宝琴瞥一眼厅上的张昊,从袄下裙襻摘了钥匙串子,打开金玉的房门。
二人进来里间,青钿看到床头丢的袄裙,估计是小金鱼的房间,拉着宝琴坐床沿,搂着她腰肢去袄子下摸索,打量她脸色笑道:
“脸上看不出来,不过这小腰是圆润了些,捏着就是舒服,那两姐妹也和你们睡一起?”
“他没告诉你?你家少爷爱煞了她们,我一个苦命的小妾罢了,还能怎么着,哎。”
宝琴拿酸腔捏悲调,把装有南瓜子的茄袋丢给她,取帕子擦擦眼,一副受气包的模样。
“你个狐狸精,我信了你的邪。”
青钿去拧她嘴,张昊是什么人,她岂会不知道。
“哈哈、别、别怪本小姐言之不预!啊,救命~,你个死丫头、今晚有你叫奶奶的时候、啊哈哈哈哈······”
宝琴根本不是整日里外奔走的青钿对手,被压在床上挠痒痒,笑得眼泪横流,大叫饶命。
后半晌时候,案头的卷宗整理过半,两个御用小书童跑腿,把指示文件交给总办老熊。
张昊去后园见过符周二人,召集各科头目开会,跟少爷过来的二书童到处游逛,看到那些盐警拿着碗筷去厨院打饭,这才意识到天黑了。
“你饿不饿?”
圆儿摸摸肚子,中午吃得太饱,她根本不知道饿。
“不饿。”
“我也不饿。”
金玉躲在月门外偷觑,东厢头间房亮着灯,都在吃饭呢,贼丫环祝小鸾挑着热水去了耳房。
“走,我请你吃糖。”
两个小家伙换上布鞋,金玉带路,蹑手蹑脚进了上房东暖阁。
金玉贼头贼脑,拨开拔步床月洞绣帷,飞快爬上床,去偷小姐的糖果,请客当然要慷他人之慨,这是少爷说的,她记住了。
圆儿绕着回廊左右观看,犹如房中又套了一座小房子,围廊、门窗、家具齐全,装饰精美。
转到后面,见到一个带坐垫的奇怪椅子,坐上去乱摸,忽然听到哗啦一声,椅子下好像有一条河在流水,把她吓得蹦起来。
“快走,有什么好看的,那是马桶,明日咱们还去后园玩。”
金玉盗窃得手,拉着一脸大惊小怪的圆儿溜之乎也,飞一般钻进自己屋,小心关上门,听到廊下传来说话声,庆幸不已,幸亏溜得快。
婉儿端着茶盘进厅,唤声爹爹,取一盏放案头,接着去东暖阁奉茶。
宝琴从西暖阁那边出来,见他坐在厅上,袅袅近前,拢裙子坐爱郎怀里,伸手去抚抹他微聚不展的眉峰,柔声道:
“我让金玉问过小江,说是金陵来人了,在镇江,是不是为此事发愁,你也是糊涂,无非是交易罢了,把柄在你手里,愁个甚么。”
张昊缓缓点头,接过茶盏抿一口。
媳妇说的当然没错,政治即妥协,哪怕后世大国博弈,也是来回谈判,可他手里捏的把柄太大,把握起来如履薄冰,弄不好就要掉下去。
事关仕途、乃至小命,他岂敢掉以轻心。
宝琴见他听进去了,也就放下此事,笑道:
“青钿是奶奶派来的,亲亲,都在操心传宗接代的事呢?你可得加把劲儿。”
张昊甩她屁股一巴掌。
“有完没完,青钿脸皮薄,你千万别和她耍那一套。”
“哪一套?!”
宝琴怒目圆瞪,她一想到自己为了想要个孩子,招纳两个小蹄子入室,胸中那股火气就压制不住,瞬间就变身泼妇,声腔尖利叫嚷:
“你告诉我是那一套?亏你还有脸说!一直诓我、骗我,我以为自己身子有毛病,后来闹明白,夜里不知道哭过多少回······”
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眼中泪水不觉便盈满,摇摇头泪如雨下。
有子万事足,可以说是封建时代妇女的人生追求,张昊既好笑又难过,去她袖里取巾帕,帮她擦擦,轻声抚慰道:
“夫人息怒,是我的错,任打任罚,好了,别耿耿于怀了,要不要沐浴?”
宝琴心里依旧难受,使劲掐他胳膊,骂道:
“负心的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既然怕我怀上落人把柄,为何不早说?是不是想吃了那两个小蹄子,把生米做成熟饭?
为什么不说话?你巴不得收了那两个贱人!沈斛珠、还有青钿她们,你说!我几时为难过你的女人?张昊!我在你心里算什么?”
宝琴泪眼汪汪,见他哑口无言,不知为何,只觉心中煞是畅快,好似得胜的将军一般,起身走了。
在西暖阁偷听的青钿侯了片刻,穿厅进了东暖阁,斜觑凤钗半卸坐在妆奁台前的宝琴,暗叹这个狐狸精不可小觑,这才多大一会儿,已经收泪如常了,她径直去拔步床回廊的衣柜里翻找。
“琴丫头,你把我带来的衣物放哪了?”
“金玉不是抱去西边了么?死丫头死哪去了,吃饭都找不到人!”
宝琴披头散发,起身去帮她找。
“娘,浴汤备好了。”
诗婉悄无声息站在槅断月洞外,怯怯说道。
宝琴把左右回廊几个酸枝柜子看过来,疑惑的打量青钿,骂道:
“死丫头,竟敢消遣你娘!”
“我看你分明是皮痒痒!”
青钿也不装了,毫不示弱撸袄袖,摆个凶神恶煞的pose,气哼哼转身就走,嘟囔:
“连着赶路,姑奶奶快累死了,今日暂且饶你一命,来日再与你计较。”
宝琴恨得咬牙切齿,奈何实力不行,人间无情,打不过就是打不过,再恨也没用,冷冷斜一眼俯首恭立的婉儿,语带双关道:
“那两个小蹄子回来没?”
“回夫人,都睡下了,说是中午吃多了,不饿。”
宝琴解开织锦八幅裙襻带,拢着及腰青丝出了月洞。
婉儿拾起地毯上的八幅裙,连带上面耷拉的玉禁步、钥匙串、香袋、汗巾之类,拾掇一下,搁在花梨三层栏杆架格上,去左廊第三个酸枝衣柜取换洗小衣抱着,匆匆去浴房。
张昊没工夫和媳妇置气,大平头书案上尚有一堆文山在等着他,更深才完成移山任务。
翌日又是一个风柔晴暖的好天气。
张昊交代上值的老熊几句,策马去瓜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