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昊合上报表,扫视那些抽烟喝茶的大小兵头。
“大伙有什么困难只管说,若是没有,随后出现问题,即以军法从事,决不宽贷。”
将官们面面相觑,有人试探着说了些苦情,见抚台让书吏记录下来,话匣子慢慢就打开了,一个二个接连发言,争相倒苦水。
“······老爷,你不知道那些管闸的心有多黑,若是不打点,水放多、放少都能要命,逆流让你走不动,顺流能把你的船冲翻。
但凡带些杂货抵京,连咸菜鱼腥之物也要搜走,你敢犟嘴,他便拿缉私为由,拘留你不放,逼着俺们误期,叫爷爷都没用······”
张昊算过漕丁所得津贴,根本不够沿途纤夫、闸坝、起拨、盘粮、交仓之费,这也是运军走私屡禁不止,反而泛滥成灾的原因。
漕船夹带私货的数量甚至超过漕运正粮,船只空返时,再装载货物南下,为了夹带更多的私货,运军私自改装船只,增加载量。
结果就是漕河险段频发船毁人亡事故,沿途有司对运军的盘剥加剧,双方甚至互相勾结,倒卖漕粮,然后用便宜的次粮充好粮。
“说了半天,都是与自身无关的原因,尔等漕运指挥、千户、百户等官,多有不畏律条,贪赃害军者,运军疲敝,与你们脱不了干系。”
张昊见众人乱纷纷跪地请罪,接着道:
“本官已上报漕督,即日起,两淮卫所官兵的粮饷,由个人或家属去粮局和银楼领取,参与漕运的官兵,月银和津贴加倍。
运粮超过三年者,免家属一人赋役,六年免除一家三口赋役,举报、发现走私者重赏,所属上司皆要连坐,还有问题么?”
众人尽皆痴呆无语,过了一会儿,一个家伙畏畏缩缩问:
“老爷,卫所屯田······”
“全部收归地方官府,从你们手里卖出去的屯田若是收不回来,那就要来缉私局喝稀饭。
你以为漕丁粮饷打哪来的?若非你们盗窃国资,漕丁岂会困苦如斯!行了,回去做事吧。”
众将官个个面如土色,纷纷行礼告退。
张昊问陪堂书吏:
“府同知到了没?”
那书吏道:
“回老爷,林同知昨夜上吊自尽了。”
张昊呵呵冷笑。
同知是府衙二把手,因事而设,负责地方盐粮、江防等事宜,这厮早不死晚不死,操江都御史一到就死了,分明是欺负他老虎不发威!
“去把通判叫来。”
“回老爷,林同知以前就是通判。”
这个从府衙借调来的书吏甚是门儿清。
“叫范推官来。”
张昊转回签押院换衣服,暖阁里麻将搓得稀里哗啦,四个女人正好凑一桌。
“大老爷,这么快?”
宝琴抬眼,顺手把摸到的白板打出去。
“事多着呢,嫣儿不用伺候,你们接着玩。”
张昊去拔步床回廊换身便袍,取了商税局规划草稿,过来二堂,一盏茶喝了一半,院里传来脚步声。
“坐,本府的商税谁在管?”
范推官以为让他过来是询问林同知的事,不过商税也与此人有关,站在原地回道:
“盐粮一直是林世忠执掌。”
“一死了之,倒是便宜他了,捕盗有缉私局专管,眼下商税局要成立,往后除了朝廷钞关,其余地方州县乃至村镇集市全部禁止课税,我看商税局你来主管甚好,如何?”
大明的税务机构在京有宣课司,地方有通课司,以及皇室、藩王、勋贵、势要和豪绅设的塌房、牙行等。
户部只在繁华通衢设税课局,大使一人,从九品,吏员若干,巡拦一大群,巡拦不是巡检,实是城管。
那些不设税课局的地方,商税便有地方官府代办,官府再承包给富且有良心者,只要上缴课税定额即可。
地方相关人等为了余额收入,自然拼命搜刮,譬如沪县东乡,一个布棉交易市场,特么竟然有八个税所。
士绅大户身兼镇长、街道干部、盐枭、税官、窝主、行首、社正等多重身份,自杀的林同知就是瓢把子。
范推官皱眉沉默片刻,拢手当胸问道:
“抚台,官店是否也要拆?宣课司的官员怎么办?路引难道不查了?”
“你住店过关卡没路引行么?离开牙行难道就要天塌地陷?户部定额才多少钱,剩下的去哪了?届时缉私和税务二局联合执法,通课司官吏自有缉私局收拾,你不用操心此事。”
张昊把草稿丢案头。
“看完再说。”
范推官细看一遍,沉吟道:
“国初农具、书籍,凡是不流入市场的物品都不收税,老爷连门摊税都免了,为何不把书籍税也免掉?”
这厮当真有毛病,难怪不被李执中待见,张昊苦于手下无人,便不和对方一般见识。
“还有问题没?”
“卑职手头还有些案子······”
张昊忍怒道:
“你怕得罪那些土豪劣绅?”
范推官摇头。
“抚台成立商税局,可谓一方善政,然则卑职······”
张昊丢出撒手锏:
“为抓捕盗贼勇闯贼穴,身处扬州而不染淤泥,刚正廉明这四个字你当得起,扬州父老若是交给你,本官很放心。”
推官七品,知府四品,这是连升三级的节奏,巡抚有举贤使能之权,郁郁久居人下的范推官扑地拜倒。
“抚台知遇之恩,卑职定当粉身以报!”
“缉私局在州县设分局和派出所,你的税务局也如此搭建,缉私局会配合你清查各地课税机构,弃恶从善者酌情录用,人手不足从民间招募,本官相信你的能力,只管放开手脚!”
张昊亲自送范增出院,望着这厮大步去远,浑身倍感轻松,正要回签押院,江长生拿个帖子跑来。
“老爷,那个操江御史来了。”
这个操蛋御史接连出招,大概是见老子无动于衷,憋不住了。
“可是便服?”
江长生的青涩脸蛋腾地一下红了。
“去问问门子。”
江长生又跑了一趟,回禀:
“门子说那位老爷掀了一下轿帘,看袖子是便服。”
张昊点点头,边往前面去、边给江长生解释:
“这厮来扬州,一路不停的死人,不是被他处决,就是吓得自杀,这是冲着我来的,他若穿官服,我就得换衣服应付,穿着便服来,说明这厮还知道分寸,没有疯。”
衙门外,孙廷桢兀自坐在轿子里,听到亲随小声提醒,探手将幕帘略微挑开一线缝隙。
便见一个长身玉立的家伙,出衙拾级而下,云巾道袍,面嫩得像个小娘们儿,当即明白这位就是正主,又听得亲随叫老爷,随即挑帘弯腰出轿,抬眸举袖,拢手当胸急趋两步。
“恕在下眼拙,可是抚台当面?”
这货身穿酱色长袍,粉底皂靴,态度谦光,瘦脸清须,可谓文质彬彬,张昊笑眯眯叉手还礼。
“副宪,快请。”
“不敢,抚台请。”
两人寒暄入衙,来到二堂,谦让一番坐定,隶役端来茶水,张昊请茶,端起茶盏吹吹。
“天气日暖,开漕之日说到就到,副宪提督上下江防,着实辛苦。”
“辛苦无妨,最可恨者,营汛守兵视江河湖泊为利薮,惯于为盗!”
孙廷桢的脸上隐现怒色,深吸气叹道:
“公署收到抚台来信,快马去安庆,等我赶回金陵,听说仪真兵变当夜就被镇压下去。
前日到仪真,得知哗变生乱因建闸而起,江卒财路断绝,由是心怀愤恨,属偶发事件。
我不敢大意,连夜提审罪卒,有人招认盛可大堂弟盛天则就是盗魁,真真是气煞我也!”
张昊再次打量这孙子,瘦脸上那双小眼尤其有神,说瞎话都不带眨一下的。
操江御史公署在金陵城外水师军营,这厮轻飘飘一句身在安庆,便把他写信求助之事撇得一干二净,更可恨者,还把江卒作乱,说成建闸导致,将黑锅丢到了他身上。
“两淮私盐泛滥、盐课亏欠,盐运使、府同知、仪真兵备、黑帮巨寇、金陵江兵,对了,还有太监之侄,猫鼠同眠,亲如一家,铁蛟帮在仪真私造的漕船你没见到?这是偶然事件?”
“抚台所言极是,营汛守兵为非作歹,确实难以杜绝。”
孙廷桢颔首附和,端茶喝了一口,面不改色道:
“案子既然发生在江上,不如由本官来审,如何?”
“操江什么时候也管起审案了?副宪不会是急于毁迹灭口吧?”
张昊见对方依旧神色不变,不禁大为佩服,做言官当先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这位喷子的养气功夫当真厉害,接着加码道:
“窃以为,副宪不如先行自查,上游庐州、和州,以及下游泰州、通州的积压案件,已送来盐院,多与铁蛟帮有关,这群贼寇祸害大江上下多年,恶行累累,一直未能伏法,副宪统领的水师衙署里,肯定还有贼寇的同党内应啊。”
孙廷桢干笑两声,心说那些官场传闻看来非虚,这小子果然难缠,伸手去袖袋里摸出香烟,见对方摆手,自个儿点上,吞吐几口浓烟道:
“浩然所虑极是,你有所不知,江匪劫掠,甚至与官兵勾结,算不上怪事,否则要内外守备、巡江御史、操江都御史作甚?
我来前拜见过外守备,老国公闻听此事,大为光火,命下官严查,浩然难道就不能通融一二,如此公私两便,何乐而不为?”
走私链的幕后大佬,果然是大明第一勋贵徐家,贼人不打自招,张昊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陆世科、盛可大、安麓山,一直守口如瓶,他怀疑过魏国公涉案,却不敢置信,开国第一功臣、第一国戚,魏国公徐家要啥没有?岂会和草莽贼寇有瓜葛,可事实偏来打脸。
金陵有一套完整的中枢架构,但是看守陪都的实权,在守备勋臣、守备太监、参赞文臣三个大佬手里捏着,当今第七代魏国公:徐鹏举,便是金陵守备厅第十七任最高长官。
这个老狗及其家族参与涉黑走私,说明我大明头顶长疮,脚底流脓,烂透了,想要剜疮拔毒,绝无可能,他根本奈何不了徐家,哪怕是朱道长也不行,非不敢也,实不能也。
徐家是朱家特意留下装点牌面的牌坊,上书六个大字:共患难同富贵,没人能扳倒徐家,朱道长更不会扒掉这座仁义牌坊,勋臣之首、丹书铁卷、与国同休,不是说着玩的。
就算他弹劾徐鹏举,大不了被天子罢掉金陵守备的职务,照旧是大明的国公爷,世代荣华富贵,他就惨了,惨到没朋友,这个大明,没人会冒着得罪徐家的风险,与他交往。
眼目下,可谓麻杆打狼两头怕,双方都有所顾忌,徐鹏举不愿失去实权,让孙廷桢来找他,他害怕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如此,那就要好好考虑一下,如何才能利益最大化。
徐氏一门两国公,分掌南北两京兵权,堪称顶级勋贵,这种三条腿的蛤蟆可不好找,俗话说得好,既然逮住蛤蟆,那就要攥出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