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年坐姿没个正形,斜倚着交椅扶手嘿嘿嘿笑了几声。
“这位面生啊,你大理寺的吧,说句实在话,你可别生气啊,这里真没你说话的份,老姚也说案情重大了,我们锦衣卫身为天子耳目,有探听刺事、搜集情报之责,又有独立行事之权,大不了先录口供,再送京师结案嘛。”
张昊正观摩这群无耻之徒舌战呢,瞥见金玉的脑袋在门外一闪而逝,估计是媳妇派来刺事。
再看堂下左右末座几位,都是些小卡拉米,有织造太监李政的人,有应天巡抚陈光标的人。
南直隶有应天和凤阳二抚,应天巡抚一般在苏州行台坐镇,首先是御倭、其次是应对台风。
眼下这任陈巡抚正在金陵,因为案涉金陵巡江营兵,无法坐视不理,便派标下来打探消息。
“那谁,织造太监现在何处?”
右手末座的一个老儒起身抱手。
“回老爷,在神帛堂,督造圣上斋蘸礼神所用丝帛。”
张昊嗯了一声,抬手示座。
金陵有内织染局、神帛堂等织造机构,为朱道长督造修仙所用的丝织品,这就是李太监的护身符,还有一点,给太监定罪是圣上的事,但是姚侍郎这些文官不会在乎。
文官与宦官天然对立,说穿就是君臣之间的权利之争,织造太监的地位与司礼监秉笔太监相当,安逸富绰过之,只要咬住李太监不放,就能猛刷声望,此乃升迁资本。
织造太监侄子、巡江营士卒、铁蛟帮巨寇,此案在那些不甘寂寞的金陵文官眼中,就像猪八戒看见嫦娥,可惜这个大件事大机遇,是他炮制,想获取,也需要他同意。
他当然不同意,截至目前,在座之人,包括孙廷桢,都没有资格与他谈判。
其实他心里愁滴很,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两千里京杭大运河东西南北流。
赵古原、汪泽岩、倪文蔚始终没有消息,对他来说,这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漕河既是大明龙脉,也是白莲教、确切来说是罗教命脉!
后世有一句常言:奈何百万漕工衣食所系,靠京杭运河为生的运军、河工、民夫等,即漕丁,他们几乎都是会社中人,俗称漕帮。
青帮是满清的事,源头即漕帮,它们供奉罗教祖师罗梦鸿,此人本是运军,号无为居士,靠着朝求升、暮求合的漕丁创立了罗教。
罗梦鸿死后,留下南北运河庞大的信众,由两个亲生子女和亲传弟子掌握,虽分支门派林立,但全部信奉罗祖编的五部六册经文。
他原本就把无为教得罪狠了,建闸免掉过江脚米钱,又得罪了相关运总,淮扬段在他控制范围,江南和大江上下游的运总肿么办?
幸好,统协地方军卫、操江水师及漕运事务的金陵守备——徐鹏举蹦了出来。
春风又绿江南就是开漕之日,他迫切需要这只三条腿的蛤蟆,助他一臂之力。
在没有得到此人亲口承诺之前,他不会与任何人达成妥协,大不了捅上天庭!
不过是眨眼间,堂上已经吵开了锅。
导火索正是那个吊儿郎当,出言不逊的少年,穆寺丞忍无可忍,出口相讥,却被田把总的大嗓门压了下去,姚侍郎愤而帮腔。
不愧是敢在朝堂互殴的我明官员,张昊慨叹一声,正准备开言,忽听得一串闷雷轰隆。
堂上互喷的两拨人都是一愣,那少年惊讶道:
“瓜洲渡离府城20多里,这么大的动静,扬州军匠造的火药也太厉害了吧?”
张昊微笑道:
“河工在沿河爆破冰凌泄水,这会儿应该在城外,头道闸河快要见底,应该能捞不少鱼。”
姚侍郎闷头狠嘬烟卷,心里不是个滋味。
两京工部为修闸吵了多年,孰料这货上任就干成了,又想到自己着急跑来抢声望,人家十来岁就功成名就了,能把人羡慕嫉妒死。
刑部堂官已上疏告病,举荐他继任,不过还要看圣上心意,李恩泽牵涉铁蛟帮走私案,李政脱不了干系,这是上天赐给他的机会!
“抚台,李恩泽一案交由······”
张昊抬手,示意对方闭嘴。
“交给刑部完全没问题,眼下······“
“老姚、此案别说是你!”
那个小公子夹着香烟戟指,恶狠狠盯着姚侍郎,呲牙道:
“我怕大司寇也把握不住!”
姚侍郎彻底怒了,额上青筋条条绽出。
“你便是丰城侯、抚宁侯、魏国公的家人又如何,国有国法,把握不住的是你家尊上!”
“你说啥!”
“说你又待怎地!”
“你再说一遍!”
那少年不顾旁边田把总劝阻,吉娃娃似的一蹦三尺高,跳脚大叫,手指头都戳在姚侍郎脑门上了,双方唾沫星子互喷,似乎要打起来。
坐在左首末位的李知府也站了起来,一边欣赏撕逼场面,一边暗暗惊心。
这些人的来意很明显,有人着急想脱罪,有人着急想抢功,可惜没有抚台首肯,谁也提不走人犯,看抚台不动声色的样子,怕是生恐那二人打不起来,这位抚台真是能搞事啊。
“够了!吵吵能解决问题么?”
张昊敲了敲桌案,放下茶盏。
他怀疑那个骄横跋扈的锦衣无赖子是徐家人,不过接下来他要说的话,那个田把总听进去就足够了,左右扫一眼,拖着满腔忧愁的长腔道:
“案情复杂,本官也为难,原以为你们能帮着出出主意,看看你们的样子,成何体统。
此案收缴贼赃巨,牵涉人员广,说实话,翻遍古今典籍,都找不到与本案类似的案子。
火硝都知道吧,产地、用途、律条、时局,本官细思极恐,最近心神忐忑,寝食难安。
可知铁蛟帮仓库有多少火硝?说出来诸位会吓死,此案谁也把握不住,走司法程序吧。”
扭脸对吓傻的吃瓜群众李知府说:
“范推官在忙别的事,你接着审,牵涉何人都不能手软,出了事,你连家小都保不住。”
言罢起身,长吁短叹走了,剩下一众来客林立堂上,面面相觑、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