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不负苍生(2 / 2)

张昊说出这句话,突然想笑。

官场斗来斗去,屁民只是韭菜、亦或是夜壶,死活其实没人在乎,问王廷:

“先生可愿称病?”

王廷冷哼一声,入座颤颤的去点烟,称病就得让权,对方毫无胜算,他岂会自寻死路。

张昊拢手作揖告辞。

“我的人手很快就到,先生是君子,上书弹劾、做做样子即可。”

王廷追出去大叫:

“站住、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张昊不顾而去,来到总兵府,把前因后果告诉黄印,笑问:

“你可要拦我?”

黄印抓挠大胡子,咬牙切齿转圈圈。

他原以为被王廷从徐州叫回来,躲过了曹县溃堤,是吉星高照,没想到真正的太岁灾星在这儿等着呢,半天才憋出一个屁来。

“老弟,你这是自杀啊!”

张昊哈哈大笑。

“老哥哥一语中的,左右是个死,自杀总好过他杀。”

黄印呲牙咧嘴,摇头不迭。

“我这会儿北上,还来得及么?”

“晚了,徐阶早就派人来了这边,临阵脱逃,罪莫大焉,你只管派人维持秩序就好,当然了,上书弹劾、找我理论,诸般戏码还得演。”

张昊回到南察院,驻扎在刘家庄的缉私专案组已经到了,问曹云:

“人都齐了?”

曹云抱拳回禀道:

“死伤人员已送回宝应分局,信使也派了,剩余二百三十二人尽数到齐,宋绳武还在吐血,郎中说不能下地走动,便抬来察院了。”

“死不了就行。”

张昊写份手令递过去。

“去大河卫借五百人马过来,派一队人去总督府,把王廷给我关在后邸,不准放出来!”

“啊?”

曹云大惊失色,怀疑自己听错了。

“泗州眼看就撑不住了,关系大几十万百姓生死,本官身为淮抚,岂能坐视,速去!”

张昊换上官袍,接过缰绳上马,率队前往总督府坐镇。

他是淮抚,王廷软禁,黄印装傻,其余官僚不明真相,自然要唯他马首是瞻。

各处闸门启闭的顺序以及时间有学问,并非一开了事,召集在衙河道官员开会必不可少,当然还得靠忽悠,泗州危急就是借口。

大小各部门开会统筹,耗费两天的时间,只要意见统一,剩下就简单了,本就是汛期,军民早已动员起来,国家机器开动即可。

按照他的指示,东边出海口河闸全开,淮安至扬州的河闸也一样,只开不闭,南方物资北上已无可能,所以海运也是当务之急。

他把河务交给赵郎官,马不停蹄赶往清江浦,淮安有四个造船总厂,事务由东河、西河船政厅管理,这两个部门都设在清江浦。

两个船政厅跑过来,先后征发大小遮洋船百十艘,立即调拨松江海运公司。

这天午饭罢,照例去后邸看望王廷,劈头盖脸,又挨了一顿臭骂。

前衙签押厅上,青裳斜一眼离去的江长生,目光落在那一排装满了账册的书格书柜,好奇过去翻看,听到院里说话声,出来接过张昊手里的油纸伞合上,转身靠在墙边,举步恰似窈窕一枝芳柳入腰身,情致两饶。

“师父让你晚上早些回去。”

张昊揉着老腰,无语望房梁,罗妖女就住在南察院,这些天他城里城外、南北察院,来回跑,没日没夜操劳,着实忙坏了,叹气说:

“高家堰诸闸今日全部开启,我得过去一趟。”

“这会儿就走?”

青裳见他点头,来到廊下取伞,撑开给他,近身又闻到那种沁人肺腑的清香,难道师父因此才会迷恋他?陪着他出衙,忍不住问道:

“你身上为何有香气?”

“我有狐臭,不熏个香,叫我如何好意思出门见人。”

张昊斜她一眼,大概相处日久的缘故,这个小娘们脾气温柔不少,可惜他为了头顶的乌纱,忙得焦头烂额,连爱美之心都生不出来鸟。

青裳绷不住笑,她发现这人爱胡扯,若有狐臭,师父早就怨声载道了,哪会日思夜盼。

诸闸连日开放,高涨的洪泽湖水位终于见消,守护堤坝的民夫河工也跟着轻松起来。

刘志友出来安清闸房,正要回衙吃晚饭,听衙役说看见巡抚的座船,当即飞奔上来堤坝,扬手大叫,见船只靠过来,箭步跳梆站稳。

“抚台老爷不放心还是咋滴?我天天都要来大堤转几圈。”

他说着瞅瞅左右,靠上去小声道:

“到处都传开了,说你把总漕软禁在后邸,真的假的?”

张昊望着黄汤泛滥的河水默默点头。

“当真?”

刘志友盯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僵硬,惊得呆了。

船只靠上乌头镇码头,众官吏下船登岸,呼幕僚呵隶役,各司其职,乱哄散去。

张昊上了堤坝,纵目远眺,连着开闸数日,湖水依旧高于河面,数道闸门涌出的水流,犹如一条条青色巨龙,融入运河下来的黄汤中。

刘志友默默跟在他身后,不知走了多久,发觉自己的手竟然在颤抖,疾走两步追上去说:

“浩然,这不是闹着玩啊,你不要仕途了么?”

张昊闻声缓缓停步,向老刘要支烟卷点上,习惯性走肺,虽没呛着,却感觉一阵眩晕。

他不放水,敌人也要放水,左右都是死,但是主动权必须握在自己手里,或许还能再抢救一下下,其实他也明白,自己死翘翘矣。

说一千道一万,他自以为了不起,然而与那些官场大佬比起来,还是太嫩了,如果他对河务多加了解,便不会犯下这种致命错误。

事已至此,再瞒着同年已无必要,丢了烟卷,把前因后果倒了出来,话落泪水潸然而下。

他真滴控制不住,此时此刻,他想到了当年为求功名,三更灯火五更鸡,脑袋悬梁锥刺股,六经勤向窗前读的种种过往。

甚至想起遥远的那个时空,妈妈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好好读书,长大做大官。

他仿佛还看到,报考公务员培训班时,那条鲜红标语:江山任你指点,媳妇任你挑选。

奈何上辈子军旅中断,这辈子仕途腰斩,可能这就是人生,吾将从此与官场绝缘了,古德拜,我滴乌纱,古德拜,我滴官居一品梦。

一旁的刘志友同样在抽噎流泪,原以为张同年是个粗大腿,特么这一回弄不好还要把他带进火坑里,那顶七品乌纱很可能保不住了。

说起来,漕运上的事儿,他这个清江口的知县,可谓一清二楚,也最有发言权。

河官但知治漕,不顾淹民。

比如不远处那个掌洪泽湖蓄水事宜的河官,从来都是不断抬高水位,但求蓄水,不管其它,名为留有余以备不足,实则另有所图,看到地方被淹之苦,故作咨嗟可悯之语,实则乃深喜之。

淹没民田对官员的好处太大了,把百姓的性命财产稳操手中,生杀予夺,敲诈勒索、欺讹要挟,申报民田被淹,朝廷例行蠲免、救济、缓征,官员便有了处置更多钱粮、中饱私囊的机会。

蓄水备运,不过是个借口而已。

他摸一把头上乌纱,发觉是雨笠,禁不住泪飞如雨,奈何心中便纵有千般委屈,万般痛苦,也不敢埋怨,眼前这厮,连总督老爷都敢软禁,特么这是正常人干的事么?

“浩然,你这样做,死的更快啊!”

“天大由天去,随便吧。”

张昊无可奈何的长叹。

乌压压的云层又在聚拢,雷声沉闷,偶尔一道闪电划过,映在浩渺水面,如银蛇乱舞。

这让他想起下西洋的风风雨雨,还有那个与他同舟共济的女人,眼里忽然蕴满了笑意。

奶奶说过,后悔让他读书做官,幺娘这个女人更怪,从不稀罕他做官,他还记得和幺娘定情时候说的话:陪她散发弄扁舟。

他见过星辰大海,堕入无边的黑暗,又在大明睁开眼,一路春光,一路荆棘,一路走来,让他患得患失的根源,就是官瘾。

如今仕途梦断,他反而清醒了,即便不与徐阶为敌,遇上这些只顾漕运,不顾百姓死活的人和事,老子能做到不管不顾么?

他洒脱一笑,拽上哭丧着脸的老刘就走。

“喝酒去,放心,天塌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