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陈太监圣旨念完,见他跪在那里不动,状若痴呆,也不以为意,对方的震惊在他意料之内,而且这番表现,他回京也要如实禀报。
旁侧的锦衣卫校尉见他使眼色,将装着圣旨的匣子放置茶几之上,躬身抱拳退下。
张影帝其实早已回过神,觉得此情此景,装傻卖呆比较合乎常理,继而做出忽然醒悟的模样,慌里慌张朝北边山呼叩拜,猫尿说来就来。
“呜呜、圣上待微臣何其厚也······”
陈距弯腰伸手相扶。
“副宪,快起来说话。”
张昊哽咽拭泪,爬起来道:
“是我失态了,内翰千万见谅,其实我早已做好丢官打算,适才见到内翰,不知为何,又生出些希翼,没想到圣上竟然······”
陈距心内叹息,老祖宗点名让他来宣旨,他一点也不奇怪,也能猜出圣意,可他不能说。
“老祖宗特意让咱家转告副宪,河漕为国家命脉攸关,三月不至则君臣忧,六月不至则都人啼,一岁不至则国有不可言者,其它诸事都可以缓,明年的漕粮、绝不能耽误。”
所谓不可言者,自然是亡国,这并非夸张,运河即军国供应主动脉,阻断就会出大事,以至于到了满清末年,仍在苦苦维持这条水上运输通道。
张昊红着泪眼,深吸气重重点头。
“内翰,王总漕没事吧?”
陈距道:
“言官肯定要弹劾的,大司空举荐他为户部侍郎,总督仓场。”
大司空是新任工部尚书董份,这厮还挂衔吏部侍郎,集大官僚、大地主、大窝主、大高利贷者于一身,比徐阶老小子更富,富冠三吴。
仓场总督即国家粮食储备局总长,办公地点在北通州,主管京师和通州诸仓的漕运粮储,属于专务总督,一般挂户部侍郎衔,正三品。
懂的都懂,总漕品级虽高,却是临时差遣,尤其我嘉靖朝,漕督几乎一年一换,王廷调去中央户部,实乃明降暗升,而且仓场是肥差。
张昊一副松口气的样子。
“如此我就放心了。”
“说起来,能有此结果,还是副宪改盐之功,两淮盐课运抵太仓库,圣上龙颜大悦,传说大司农喜极而泣,毕竟救灾也能从容许多。”
陈距说着就作揖告辞。
“内翰这就要走?”
张昊忙不迭挽留说:
“远到辛苦,至少也得吃顿饭啊。”
陈距笑道:
“程御史如今是转盐使,我得去宣旨。”
程兆梓按说春四月就该回京履职,因陆世科一案逗留至今,升运使在张昊预料之中。
“要不你中午过来?”
陈距摇头叹道:
“南下过了黄河,沿途所见灾情,凄惨难言,我得去灾区转转,这也是老祖宗的意思。”
感情我大明君主、臣子、太监,个个都心忧苍生啊,与小陈太监联络感情的机会,就这么没了,张昊深感遗憾,只得亲自送出公署,示意江长生把礼盒交给随行军校,对陈距道:
“水运受阻,走陆路太过辛苦,内翰轻装简从,多有不便,些许程仪一定要带上,否则我心里过意不去,你知道的,我不差钱。”
“这个大伙都知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陈距叉手辞别,牵马往运司而去。
张昊返回二堂,几上的圣旨没了,八成是后宅得了消息,派金玉或圆儿过来取走了。
回签押院,再没心思打理文牍,脑袋瓜子里全是漕运的事。
救灾抚民、修复河道、来年漕运等,这尚在其次,最关键是河淤船阻,今年的金花银无法抵京,此事陈距不提,其实这才是头等大事。
两淮盐课银子运抵京师再多,也是太仓国用,朱道长只有垂涎的份,想占用就得和臣子撕逼,与此相反,金花银则是朱道长的私房钱。
所谓金花银,即每年部分税粮折银,毕竟有些地方偏远,输纳税粮艰难,交银子即可,当然,江南水运发达,金花银更得交,你富嘛。
这部分税粮折收的银两,入皇家内府各库,即内承运库,供天家皇室开支,户部太仓才叫国库,收的主要是实物税、以及实物税折银。
金花银分四个季度押解抵京,春三月、夏七月、秋八月、冬十月,每季约25万两。
入夏发大水,弄成现今的烂摊子,漕督之位荆棘满布,傻逼才会去争抢,大概也许,这就是朱道长火线提拔他的原因之一。
老子是海运派带头大哥啊,为了一个总漕之位,这就变节了?
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呀,张昊窝在椅子里,不禁陷入深思苦虑。
任命漕督这种高级官吏,朱道长固然可以乾纲独断,然而按常例,则需要廷推,朱道长不上朝,那就由九卿等公推二三人,报请皇帝选择,这个过程,首辅徐阶的意见举足轻重。
所以说,老子能够顺利出任总漕,其实是徐阶乐见的,毕竟这届漕督不好当,而且恨一个人,可以打骂他,要想毁一个人,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捧他,捧得越高越好,老狗何其毒也。
何心隐给他说过,徐老狗所持底牌,其实是朱道长的恐海症,哪怕徐阶突然嗝屁,朱道长也不会走海运,若想赢得河海之争,温水煮青蛙乃上上之策,这是一个漫长的博弈过程。
他忽然想笑,自己何尝不是釜中之蛙,徐阶、朱道长,就在一边笑眯眯看着呢。
马勒戈壁,不知道老子是江边长大的么,长江都能游个来回,这个锅困不住俺!
危机背后蕴藏机遇,这场水灾对他来说就是如此,弄好了就能戴稳一品乌纱。
而且总漕并不影响他搞海运,百姓死活、河道好坏,都不重要,前提是漕粮安全抵京!
想到朝廷的底线,他有种茅塞顿开之感,发觉自己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思路有点问题。
老子追求海运的目的之一,不就是为了物流吗?陆、海、河,三途完全可以齐头并进嘛。
铺桥修路,利国利民,无论海陆空,交通就是命脉,基建、基建、还特么是基建!
看来要加大凤阳水泥厂投资了,只要有了路,福威快递就能使命必达,指哪打哪。
“夫君,圣旨奴奴看了,缘何愁眉不展?”
嫣儿穿着透骨纱衫豆绿纱裤,外面罩着一身无袖及膝的对襟薄罗长衫,又名比甲、蔽甲,其实就是加长版马甲,男女都有,改装的战服又叫罩甲,楚腰莲步,袅袅款款进厅,绕到椅后给他按揉鬓角,笑道:
“我娘她们才是真愁,说是置办了好多物件,安乐窝没住多久,又要张罗着搬家。”
“她们置办甚么物件?全是那些富商行贿送的,能把我气死。”
张昊看向窗外,不觉已是天将午,有点饥肠辘辘的感觉,
“她不是你娘,是不是喊惯了改不了口。”
“倒也不是,爹爹,你和娘就是奴奴的亲人。”
嫣儿低声燕语。
“故意作怪,欠揍!”
张昊把她拉怀里,女孩桃腮杏面,眉目含情,让人心生爱怜,轻轻抚摸她的娇靥,这么聪慧的好女孩,要出去经风雨见世界,绝不能养成笼中雀,
“想好没有,要不要去银楼做事?”
“夫君可要听实话?”
嫣儿见他点头,靠在他怀里耳鬓厮磨,望着窗外花树微微蹙眉道:
“我其实一直不敢跟你说,夫君,我和妹妹若是急着出去做事,娘肯定要恼我们。”
张昊良久不语,他差点忘了这是个等级森严的社会,两姐妹连侍妾都算不上,宝琴根本不会放任两个女孩去沾染他的产业,他甚至都不能给宝琴提这个事,否则姐妹二人没有好果子吃,真特么烦!
“是我考虑不周,这事得慢慢来。”
宝琴随便扎个道髻,玉色纱衫、水红纱裙,罩一身云鹤暗花单纱袍,撅着屁股趴回廊阑杆上,撒些揉碎的花瓣逗鱼,见二人过来,斜一眼嫣儿,
“这个荷塘里养了不少鱼,不知道好不好吃?”
“废话!饿了什么都能吃。”
“升官了就是不一样,脾气也见长,不过我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