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为官之道(2 / 2)

“仓廒亏空之事,户部分司郎官王希济早就告诉过我,否则我不会一上任就查封水次仓,只是没料到,这些硕鼠胆大如斯,连国库也敢烧。”

滕祥摸出烟卷点燃,闷头吞云吐雾,他心里有数,此事沾染不得,做做样子,上报即可。

张昊见他不吱声,接着道:

“此事追查起来,在京师养老的严嵩、逍遥法外的严东楼,怕是彻底完了。”

滕祥默默颔首。

徐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可是徐阶身上就干净么?不知道又有哪个倒霉鬼,要为火烧空仓案背锅,斜一眼这小子,真是个惹祸精啊。

“浩然,京师阔佬都在往凤阳跑,中都那边咱家知道,其实就是个空城,这两年房价却见鬼似的接连大涨,他们在搞啥鬼名堂?”

“松江公司在海州等地建码头,用的是凤阳水泥,这玩意儿干燥后坚如铁石,不怕水,筑城甚是便捷,我怕一旦登报,相关股票就要大涨,内翰不妨买些总建局股票,再囤些中都房屋。”

“是得抓紧。”

滕祥逮住香烟连嘬,口鼻中烟雾滚滚,自打去年出京,他的家资就打着滚的往上翻,再看身边这小子,妥妥的财神爷啊,投桃报李道:

“浩然,最近风言风语不少,听说弹劾你的奏折都装了几箱子,盐票咱家就不说了,你搞甚么税票,还让钞关那些人咋活?粮食、缉私、商税诸局,还有银楼,可知大伙私下如何说你?”

“图谋不轨?贰心?不臣?”

张昊说着就哈哈大笑。

滕祥也笑,语重心长道:

“海运咱家知道、圣上知道,可别人不知道,三人成虎,咱家巴着你能走稳走长久啊。”

张昊点头,做出一副委屈难受的死样子说:

“诸局若是在一府一县搞,大伙说不定还要夸我,可我没想到能做到总漕,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内翰,说句不好听的,眼看这屋子朽坏漏雨,我没法把它扒掉重盖,只能修修补补,支起新梁柱,铺上新房顶,我为的是大伙啊。”

滕祥跟着嗟叹。

“你说的咱家都明白,可是行商拿着税务局票据就能过闸,官吏再无油水可捞,岂能不恨你入骨?哎~,徐阁老其实也不容易啊。”

“内翰提点的是,我记下了。”

张昊起身延手。

“内翰,我觉得在徐州那边重新开挖河道最好不过,你来帮我参谋参谋。”

一个极力倡导海运的家伙,突然开河,滕祥很感兴趣,过来南墙边,打量面前那张地图。

“潘总河想在此处开凿新河,避开徐州、吕梁二洪险恶运道,以及黄河冲淤之害。”

张昊抬手指点道:

“新河开在旧河东边三十里,自留城而北,建留城、马家桥、西柳庄、蒋家桥、夏镇等七闸,全长大约百十余里。

不过害处也有,新河开凿,使得南阳至留城一段的运道改善,可是留城以南运道,仍受黄河泛滥和泥沙淤积威胁。

我去信问过潘总河,他这人鬼点子多,打算循子房山,过梁山,至境山,入浜沟,在这上下八十里间再开一条河。

我觉得可以开泇河,内翰你看,从直河至李家港,二百六十余里,一旦开凿完成,南北运道畅通,再无黄河之害!”

“浩然,这都是山呀,完全凿开,得几代河臣?多少银子?”

滕祥脱口说出这话便有点后悔,感觉自己过于入戏了,治河与他无关,只管支持就对嘛,探头凑近地图,装模作样端详一番,感慨道:

“徐州那边我转过来了,年年征桩草、夫役、银钱,百姓深受河患之苦,地方官也一样,悉听河官调度,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怨恨,你这条新河若是凿开,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啊。”

好个鸡儿呀,张昊腹诽不已,他是没办法才出此下策。

总河潘季驯计划开河,害处正如他之前所说,依旧要引黄助航,百姓难逃黄患之苦,徐州段治理迫在眉睫,潘季驯有工部背书,他无力阻止,那就只能抛出一个更大更甜的果子。

他的开挖泇河计划,完全抛开黄河,好处是巨大的,不过后患也不小,徐州段一旦彻底摒弃黄河漕运,严重依赖河运的徐州经济将崩塌。

徐州河段险阻,黄患频仍,是治黄保运的重点地区,导致工部、户部公署繁多,还设立按察分司,负责整饬徐州兵备、督理屯田与河道。

等漕运改道新河,数十万官员河工撤离,人烟稀疏,井邑萧条,徐州繁华将不复存在,总之,河运兴,徐州百姓苦,河运亡,百姓仍苦。

当然,潘季驯和朝廷大佬不在乎,之所以没人提议弃黄开泇,无非是工程耗费巨大,他出此下策,不是脑袋发热,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一旦朝廷允准此策,那就是承包商总建局说了算,河海陆三通大业也能扬帆借天风,至于开河所需资金、给徐州百姓谋出路,都是小事。

“内翰,新河开通,漕运从此变通途,至于人力物力,完全不用朝廷担心,只要两淮商业推行税票制度,不但能足额上缴国税、地税,尚有大笔结余,我保证不花朝廷一文钱!

朝廷每年的漕粮分派、征收、解运、编制等环节,都有严格的制度,过来这边上任,我才明白国库为何连年入不敷出,漕粮之赋、治河之役、漕运之费,积弊丛生,触目惊心!

漕粮征收过程最大的弊病,就是士绅地主仗势大量拖欠、侵蚀国课,从征收到交兑、起运、过闸、入仓,大小各个环节,无处不有奸恶之辈贪污豪夺、敲诈勒索,这还是其次。

朝廷岁漕四百万石,百姓实际上纳超千万,四百万未必尽归朝廷,六百万都落入蠹虫之口,若改行税票,就能夺回漕蠹贪墨之数,这些钱粮足以开一条大运河,不用征发劳役!”

“你小子,原来在这里等着徐少湖呢,哈哈哈哈哈······”

滕祥回过味儿来,突然爆出一串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咱家算是看出来了,你小子记仇,对了,此事上奏没有?”

二人重回茶几边坐下,张昊笑道:

“暂时还没上奏,不过见到内翰如此开心,开河一事我就更有信心了。”

“此事还真是让你蒙对了,圣上一准会答应,这回你算是把徐阁老坑惨了,他吃个哑巴亏,还得帮你安抚那些河运蠹虫,当初是他默许你担任总漕,咱家估计他的肠子要悔青。”

滕祥的老脸笑成一朵菊花。

皇帝的小心思他明白,坐山观虎斗,若是知道开河的花费,出在河运官吏的贪墨上,肯定开心,所以此事得赶紧上报,让圣上乐呵乐呵。

后宅丫环晓卉过来。

“爹爹,宴席已经备好。”

张昊问滕太监:

“内翰,若是不想来回跑,这边的师竹斋还算清雅。”

滕祥瞥斜那个水灵灵的小丫头,笑道:

“媳妇过来了?”

张昊一副渣男嘴脸。

“那个乡下婆娘上不得台面,身边有个侍妾在照顾起居。”

滕祥大有深意的打量他一眼,起身道:

“秋风秋雨愁煞人,就在这边吃点吧。”

签押大院正厅后有楼阁亭台,以供休憩,小楼匾额即“师竹斋”,丫环们提来食盒,布置菜肴,把温酒器注满,联翩退下。

楼窗外,雨线漫漫,打在屋瓦上沙沙有声,如蚕吞食桑叶,间夹着檐角铁马叮铃,张昊净手入座相陪,眉间一松,含笑斟酒道:

“内翰着急过来,可是因为部院下发的海捕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