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井水不犯河水,各做各的生意,没想到西义桥几个歇家合伙,也要成立公司,已经签约入股的几家船帮纷纷退出。
说是翁家放话,没人敢不尊,我们上门要个说法,反被嘲笑一通,那就只能手底下见真章,我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
张昊笑了笑,大小码头都有赵古原等人画影图形,厂卫耳目遍地,罗妖女自然不敢招摇。
“准备搬救兵大打出手?”
青裳冷冷哼一声。
“不收拾翁家,以后永无宁日,江湖事江湖了,你不用管。”
“江湖自有江湖规矩,我懂,不过我是你师公,关心一下总应该吧?伤的重不重?“
青裳觉得自己脸上发烫,扭头朝里,不去搭理他。
“不打紧,你走吧。”
“你怎么像个孩子似的?其实我打小学医,后来觉得医术救的人太少,这才发奋科举,不过医术也没落下,讳疾忌医不行,来、我看看。”
张昊技痒,说着就动手。
青裳怒目瞪视他,拽住被褥不松手,牵动伤口,疼得蹙眉,额头上瞬间汗珠滚滚。
张昊尴尬缩手,去盆架上取了棉巾给她擦擦汗,闻到被褥里传来一股金创药的浓烈气味,又去药罐子里扒拉,多是清热解毒的草药,过来床边坐下,盯着她眼睛问:
“你师父在哪,她是不是和宋鸿宝在一起?我怕她有危险啊。”
青裳的眼珠斜视桌上的针线篮子,不去看他。
“我不知道。”
张昊叹气,罗妖女的身份在那里摆着,焉能不知道宋鸿宝、赵古原踪迹,故意不告诉他罢了,这说明那根金箍棒并非万能,看来靠收后宫一统三界,噫吁嘻、难哉!
“红伤忌口,明日我让人送些水果糕点过来,歇着吧。”
过来正院上房,与楚员外聊了个把时辰。
原来青裳与翁家弟子比武,被袖箭打伤,仇怨结下,自然要摆开车马炮见个高低。
让他无语的是,这位邵伯帮想楚大当家,竟然连翁家为何要插手的原因都不知道。
张昊对手下的喽啰深感失望,雨水哗啦啦下的很大,干脆在这边对付一夜,次日雨停,带上楚员外去拜访翁家船帮的当家人——翁三爷。
清江浦在府城西北,隔岸即是,常盈仓、造船厂都在这边,里为运河,外为黄、淮河。
秋税开征季节,高宝河段淤塞打通,漕船、商船、客船,悉从此地过坝,河面千艘丛聚,穿梭往来,岸上沿堤民居数十里,商埠无数。
下船上岸,天上又扯起雨丝,路上黄汤横流,泥泞不堪,楚明海穿蓑衣,挑着礼担在前头带路,楚云飞撑着伞,不时提醒。
“老爷小心路滑,走这边。”
翁三爷的宅子距离集镇不远,坐落在一片高地上,大院外是个打谷场,周边粗壮的柳树成排,还有不少菜园子,荆条扎成篱笆。
一个赤脚的半大小子坐在门楼洗剥河鱼,看到岗下来人面目,踩着积水往后院飞跑,进了天井放缓脚步,顺着走廊来到堂屋。
“阿爷,邵伯帮的楚云飞又来了,只有两个跟随,没带家伙。”
翁三爷花白的眉毛皱起,把手里的老黄历丢案上,看见大孙子手上的鱼鳞,生气道:
“又去摸鱼,喝姜汤没?”
“喝了,不冷。”
那小子缩脖觍涎着脸嘿嘿的笑。
“带过来吧,不能失了礼数。”
张昊进来狭长的过道,只见后院天井里有几块假山石,两边檐廊摆有花盆,连着下雨,晾的衣物不少,都是粗布缝制,一个瘦小的老头站在堂外廊下,胸前一把银须,精神矍铄。
翁三爷抱拳见礼,延棵进屋,见楚云飞屈居下座,原来那个科头短衣的俊俏后生才是正主。
一个粗布衫裙的大姑娘端着茶盘进来,凑老头耳边悄声嘀咕几句,冷着脸站在老头身后。
张昊开门见山说:
“在下漕督张澄,听楚员外说,是老丈发话,不准本地船帮入股公司······”
翁三爷听孙女说了送来的礼物便有些吃惊,“漕督”二字入耳,惊得呆住。
他不是混吃等死的老朽,淮安地界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目,不信有谁活腻了,敢在他面前假冒漕督,起身就要跪下行大礼。
张昊忙上前扶住:
“老丈是漕运码头上的英雄豪杰,使不得使不得。”
翁三爷顺势直起膝弯。
“老爷是朝廷命官,玉趾亲临,还要给小民送礼,老汉惶恐。”
张昊将老头按进椅子里。
“上门打扰,一点心意不成敬意,今日前来,一是拜访探望,二来,楚员外说他之前按江湖礼数拜过山头,招纳本地船户,老丈也是默许的,忽又发话阻拦船户入伙,可是受人请托?”
翁三爷歪头瞅瞅孙女,摆了摆手,等女孩退出去,捋着胡子叹息一声,开言道:
“老爷上任,行盐、纳粮、商课、劳役,统统大变样,小民固然受惠,不过因此丢了饭碗的人也不少,刘仁山、匡来宝那些歇家找我合伙开公司,被我拒绝,随后阎家又找上门,道明来意,原来是平江伯的家人要开河运公司。
平江伯当年疏浚运河、凿清江浦、建五坝、造南堤、修仓廒,最后死于任上,淮安能有今日兴旺发达,全赖伯爷之功,我是淮安人,谁都可以不在乎,可是淮阴驿陈家我得在乎,因此与楚当家的起了纠纷,没料到又惊动老爷。”
闹了半天,竟然是陈老二在和老子作对!不对啊,这厮吃撑了不成?张昊疑惑道:
“阎家甚么来头?”
“山右大盐商,住在西湖嘴。”
翁三爷苦笑道:
“还有三秦杜家、徽州的程、吴、金三家,都是寄居淮安的大盐商,其实我们本地人不善经商,只会种地,奈何灾害连年,只能苦熬。”
张昊默默颔首,对方说的是实情。
淮安府治所是山阳县,貌似人烟稠密、繁荣昌盛,其实居民多是外地人口,隔淮分治的清河县也一样,县城码头光鲜,乡下则是一片凋敝景象,灾荒、修河、纳粮,原住民大多都逃了,否则刘童鞋不会叫苦连天,起身叉手作礼说:
“多谢老丈见告,之前和楚员外之间的过节,就此揭过可好?”
翁三爷看出来了,这位总漕是个讲理人,丝毫不让他为难,忙起身告罪。
“有老爷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随后我就交代下去,不会让楚老弟作难。”
楚云飞抱拳说:
“一场误会,翁老哥你多担待。”
“哪里话,怨我管教不严,暗箭伤人总归是不对。”
翁三爷说着朝外面喝叫:
“把小畜生叫来磕头赔罪!”
楚云飞就坡下驴,忙道:
“算了,多大点事,其实也怨我。”
二人打拱撅屁股,你来我往的认错不迭。
赔罪的没来,却见楚明海带着江长生跑进天井,张昊发觉小江脸色不对,顾不上客套,匆匆辞别,出来翁家大院急问:
“何事?”
江长生疾走不停,压低声道:
“南下转海运的金花银在高邮被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