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HK访谈的热度如同东京初夏的天气,迅速升温,又如同一场骤雨,终究会沉淀。喧嚣过后,陈怀锦反而沉静下来。镁光灯和公众关注带来便利的同时,也意味着更严苛的审视和更高的期望。与三井家的“五十亿对赌”协议,如同一柄悬在头顶的“真剑”,时刻提醒他,容不得半分松懈和浮躁。
就在此时,三井康骏向他发出了一个颇为私人,却又意味深长的邀请——前往三井家位于东京郊外的一处私宅道场,体验日本传统武道:剑道。
“陈君,剑道不只是强身健体,更是一种‘修心’之道。我看你在商业场上锐意进取,静气虽有,但有时或可更沉。周末若无要事,不妨来道场,换种方式思考。”三井康骏在电话里如此说道,语气带着一种朋友间的建议,也有一丝考察的意味。或许,他想看看这位在谈判桌上敢以“对赌”亮剑的年轻伙伴,在面对另一种“剑”时,会是何种状态。
陈怀锦没有犹豫,应了下来。这不仅是对三井康骏邀请的尊重,也是他内心对日本“道”文化更深层次体验的渴望。在京都体验了“静”的茶道、花道,在东京经历了“动”的商战、谈判,如今接触一下号称“动中取静,静中藏动”的剑道,或许能有新的领悟。
道场位于一片幽静的日式庭院深处,建筑古朴,推开厚重的木门,便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木头、汗水和防具皮革混合的气味。地板是光滑的实木,光可鉴人。墙壁上挂着“风林火山”、“不动心”等墨迹遒劲的匾额。道场中央,已有几位身着剑道服、戴着头盔(面)的练习者,正在一位头发花白、身形挺拔如松的老者指导下,进行着基础的“素振”(空挥)练习。每一次挥剑,都伴随着一声短促有力的“喝!”(気合),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股沉凝的力量感。
这位老者,便是三井家道场的师范,姓柳生,年过七十,剑道七段,是日本剑道界德高望重的前辈。他面容清癯,目光如电,即使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也散发出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场。
三井康骏已换好剑道服在一旁等候,看到陈怀锦到来,微微颔首示意。柳生师范也转过头,目光在陈怀锦身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用沉稳的日语说:“三井君,这就是你提起的中国朋友?气度倒是不凡。不过剑道,看的是‘心’与‘形’。”
“是,柳生师范,请多多指教。”陈怀锦换上三井家为他准备的道服,依礼鞠躬。
柳生师范没有立即让他加入练习,而是让他先在一旁观察。只见场中一位年轻的练习者,在柳生师范的示意下,与师范进行“稽古”(对练)。年轻人显然有些紧张,步伐略显虚浮,虽然进攻积极,但每次出剑都被柳生师范以最小的幅度轻松格挡或闪开,反被师范竹剑的剑尖(剑先)屡屡点中有效的打击面(面、胴)。几个回合下来,年轻人呼吸急促,动作开始变形。
“停。”柳生师范收剑,声音不高,却让整个道场瞬间安静。他看向那位年轻人,缓缓道:“你的心,被胜负和我的动作占据了。眼睛只盯着我的剑,却看不到我的‘心’和身体的‘势’。呼吸乱,步伐浮,出剑虽快,却无‘气’与‘意’的贯穿。这剑,是死的。”
他又转向包括陈怀锦在内的旁观者,目光如炬:“剑道,不是比谁更快,谁力气更大。是‘心、气、力’的统一。是‘残心’,是‘一击必杀’的决心,更是‘悬待一致’的静心观察。在出击前,要先看清对手的呼吸、眼神、重心、甚至意图的流动。如同水中的鱼,先要感知水流的方向。”
这番话,让陈怀锦心中一动。这似乎不仅仅是剑道的道理。
接下来,柳生师范示意陈怀锦上场,进行最基础的“切返”(连续正面击打练习)和步伐练习。陈怀锦的身体素质很好,协调性也不错,模仿动作很快。但他一拿起竹剑,那种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力求速胜的“气”就不自觉地流露出来。他试图将动作做得标准有力,呼吸却不由自主地随着发力而急促,眼神也紧紧盯着师范的竹剑,试图预判。
柳生师范只是平静地移动步伐,用竹剑引导、格挡,几乎不主动攻击。几个来回后,他收剑,看着微微出汗、气息有些不稳的陈怀锦,沉默片刻,说出了评价:
“陈君,你身体强健,反应也快,是块好材料。但你的‘心’里,藏着一头急于证明自己、想要立刻拿下对手的‘猛虎’。这让你在出剑时,有‘形’却少‘神’,有‘力’却无‘定’。你的眼睛,只看到了你想击中的‘点’,却没有看到对手整个的‘体’和‘势’。急躁,是你的‘心’之贼。”
“心有猛虎,但急躁。” 这个评价,精准地刺中了陈怀锦内心某个他自己或许都未曾清晰察觉的部分。无论是在新加坡面对周俊杰的挑衅,还是在东京面对林文轩的轻视,抑或是在与三井的谈判桌上,他看似从容,内心深处那“必须赢”、“要证明”的猛虎,其实一直都在无声咆哮,驱动着他以最强势、最有效(有时也最直接)的方式去应对、去反击、去征服。这种“急”,成就了他,但也可能成为瓶颈,甚至隐患。
陈怀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一丝被说中的波动,恭敬地向柳生师范躬身:“感谢师范指点。请问,该如何降伏这‘心之贼’?”
柳生师范看着他眼中真诚的求教之意,脸色稍霁:“急躁,源于对结果的过度执着,以及对过程的忽略。在剑道,你要忘记‘赢’,只专注于每一次呼吸的调整,每一步伐的落实,每一次举剑时肌肉的感受,每一次与对手‘气’的接触。观察,不是用眼,是用‘心’去感知整个道场的气流,感知对手哪怕最细微的意图颤动。当你的‘心’足够静,‘眼’足够清,最佳的时机(隙)自然会呈现。那时,你的剑,不需要多快,多猛,自然会循着那唯一的‘道’(みち)切入,完成‘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