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在日本的时间如同京都高台寺的枫叶,在绚烂的深红中悄然飘落,归于尘土。离别的时刻终究还是到来了。
“星汇坊”项目的成功交付与NHK访谈的热度,为“锦时”在日本的发展铺就了一条宽阔的跑道;“中日文房”礼盒的秒空与“锦鲤”珠宝在三越百货的优雅亮相,初步验证了其品牌在日本高端市场的接受度;与三井家关于“Aether-Cura”系统的对赌协议,更是将未来一年的战略重心,牢牢锚定在了这片土地。苏晓雨在“星之声”工作室的深度参与,不仅为《山海行》项目注入了独特的视觉灵魂,也让她自身的设计理念在另一种创作体系中得到了淬炼与拓展。陈怀锦则在柳生师范的道场和秦川的深夜长谈中,不断磨砺着心性与思想。
是时候暂时告别,返回上海的大本营,整合资源,消化收获,并为下一阶段的征战积蓄力量了。日本,已成为“锦时”国际版图上,不可或缺且分量极重的一块拼图。
离日前夕,三井康骏在银座一家极为隐秘的会员制怀石料理亭,设宴为陈怀锦和苏晓雨饯行。出席的只有三井康骏本人,以及那位在箱根谈判中出过场的伊藤课长。没有外人,气氛轻松而诚挚。席间,三井康骏回顾了从银座沙龙初识,到箱根对赌,再到如今项目稳步推进的点点滴滴,言语间对陈怀锦的赞赏毫不掩饰。
“陈君,这几个月,你和苏小姐让我看到了中国新一代的杰出风貌。不仅有能力,更有格局和静气。柳生师范都私下对我说,你最近进步很大,‘猛虎’渐伏,‘静气’初成。与‘锦时’的合作,是我近年来最富挑战也最期待的项目。”三井康骏亲自为陈怀锦斟上一杯清酒。
“三井君过誉了,是我们该感谢您给予的信任和机会。”陈怀锦举杯回敬,“日本之行,我们学到很多。接下来的对赌,我们必当全力以赴,期待与三井君一起,赢得这场游戏。”
宴席尾声,三井康骏示意了一下,伊藤课长郑重地捧出一个长长的、以紫色金襴绸包裹的木盒,置于陈怀锦面前。
“陈君,苏小姐,临别之际,一点小小纪念,不成敬意。”三井康骏微笑道。
陈怀锦双手接过,解开绸布,掀开木盒。一股沉郁的、混合着桐油与钢铁的特殊气息逸散出来。盒内,深蓝色的天鹅绒衬垫上,静静横陈着一柄日本刀。刀鞘是朴素的黑色鲛皮,柄卷是深蓝色的丝线,刀镡(护手)是简约的赤铜地浮雕松纹,整体气质内敛而沉厚。然而,当陈怀锦轻轻将刀拔出寸许,一抹冷凝如秋水的寒光骤然在包厢柔和的灯光下漾开,刃纹是流畅优美的大波浪,地肌(刀身纹理)细腻如云,显示出绝佳的锻造工艺和非凡的材质。
“这是……”苏晓雨轻声问。
“这是江户初期,越前国(今福井县)的名工‘长曾祢兴里’的作品,铭文‘兴里’。”三井康骏的语气带着一种对传承之物的庄重,“虽然不算他最顶级的‘业物’,但刀姿端正,刃纹优美,保存状态极佳,是真正可以切物的‘实战刀’,而非装饰品。我祖父年轻时所得,一直收藏于家中。陈君研习剑道,又与我们三井家有如此缘分,我想,此刀赠你,最为合适。望你持此‘心之刃’,在商海浮沉中,亦能斩断迷思,明心见性,开拓前行。”
一柄真正的、有数百年历史的日本刀,其价值绝不仅仅是金钱可以衡量。它象征着武家的荣誉、匠人的极致、以及一种超越时代的、对“道”的追求。三井康骏以此相赠,其意深远,既是极高的礼遇,也是对陈怀锦本人的一种极大认可,更暗含了对未来合作关系的期许——如同武士与他的刀,是伙伴,是依靠。
陈怀锦深吸一口气,将刀缓缓推回鞘中,双手捧起木盒,神色郑重:“如此重礼,愧不敢当。但三井君厚意,怀锦铭记于心。此刀于我,不仅是珍宝,更是警醒与激励。我定当不负所望。”
他早有准备,示意了一下,随行的助理也奉上一个细长的锦盒。陈怀锦接过,双手递给三井康骏:“三井君,我们中国有句古话,‘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您以传世宝刀相赠,我无以为报。这是我祖父生前珍藏的一幅徐悲鸿先生《奔马图》的复制品,由北京故宫博物院的高清数据,采用最新微喷技术,在特制的仿古宣纸上制作,并由荣宝斋的老师傅以传统工艺装裱。虽非真迹,但力求再现原作神韵。徐先生的马,充满力量与希望,一往无前。谨以此,祝愿我们双方的合作,亦能如这骏马,奔腾不息,共赴前程。”
徐悲鸿的《奔马图》是中国现代美术史上的经典,象征着自强不息、奋勇向前的精神。这件复制品本身或许价值不高,但其代表的寓意、选择的画家(融合中西画法的大家)、以及背后“锦时”与故宫的渊源,都显得极为用心和恰当。回赠真迹显然不妥,也过于昂贵,这样一件精心制作的、承载着美好寓意和“锦时”特色的复制品,既表达了同等的尊重,又巧妙彰显了自身的文化底蕴和资源,分寸拿捏得极好。
三井康骏显然也领会了其中的深意,欣然接过,展开画卷欣赏片刻,赞道:“好!好一幅《奔马图》!气势非凡!陈君的礼物,深得我心。这匹马,就挂在我办公室,时时鞭策。”
刀与画的交换,完成了这次饯行宴最核心的仪式,也象征着两家、两种文化背景的企业与继承人之间,一种超越单纯商业利益的、带有惺惺相惜色彩的友谊与盟约的建立。
与此同时,另一个好消息也从京都传来。苏晓雨在京都“花柏庵”旅居期间创作的那组“寂光”系列水墨小品(她后来听从陈怀锦建议,将“枯山水”系列更名为更具个人感悟色彩的“寂光”),经过陈怀锦的暗中运作(通过父亲在京都艺术界的人脉),被京都国立近代美术馆的策展人看到。策展人对这组作品融合了日本“侘寂”美学与中国水墨精神、又充满现代构成感的独特气质大为赞赏。经过评估,馆方决定正式收藏其中三幅,作为其“东亚当代水墨新动向”特展的展品之一,并将在明年春季展出。对于一个年轻的中国女画家而言,作品能被京都国立近代美术馆收藏,是极高的荣誉和专业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