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树之前,空气凝重如铅。金叶长老的话语落下,带来一片更深沉的寂静。只有生命之泉潺潺的水声,祖树缓慢沉重的脉动,以及远处森林中偶尔传来的、带着不安情绪的鸟鸣兽吼,在无声地强调着紧迫。
三位最资深的长老——金叶、银须、铁根——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没有任何犹豫,只有历经漫长岁月沉淀下的、如同祖树根基般沉稳的决意。银须长老是位身形略微佝偻、胡须长如银瀑、眼眸充满智慧与沧桑的雌性林之民;铁根长老则魁梧如古岩,沉默少言,但周身散发着大地般的坚实感。它们无需言语,意念相通。
“开始准备。”银须长老的意念温和而坚定,她看向几位早已侍立在旁、神情肃穆的年长治疗者,“将‘小晨星’移至‘初始之池’。以‘月华草’、‘晨曦露’、‘祖树心叶’调制‘本源温养膏’,敷于其灵枢三脉交汇之处。动作要轻,不可惊扰其本源最后的余烬。”
治疗者们恭敬领命,小心翼翼地将包裹在特制叶片中的派蒙,移向祖树根部另一个方向——那里有一个更小、却仿佛与祖树核心直接相连的、池水呈现淡淡乳白色、内部有点点金色星芒沉浮的微型泉眼,被称为“初始之池”。
“旅人,”金叶长老转向王二二,目光落在他手背黯淡的印记和怀中钥匙碎片上,“你需要调息,尽可能恢复一丝力量,哪怕只是精神的凝聚。仪式中,你是桥梁,是锚点,你的意志必须如同穿越风暴的海燕,清晰而坚定。引导生命洪流,沟通两端的‘薪火’与‘余烬’,绝不容有失。这期间,我会将仪式的细节与风险,通过意念直接传承于你。”
王二二点头,强迫自己盘膝坐下,闭上眼睛。他无法像往常那样调动秩序之力运转周天,因为经脉早已空空如也。他只能将全部心神沉入手背的印记,沉入怀中钥匙碎片的温润,沉入对派蒙的每一分记忆与担忧,用这些情感与羁绊,强行凝聚着近乎涣散的意志。伤口还在作痛,疲惫如同潮水一次次试图将他拖入黑暗,但他咬牙挺着,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派蒙最后那句“派蒙厉不厉害”。
周围,林之民们开始了高效而肃穆的准备工作。战士们无声地散开,在祖树空地外围布下层层警戒,它们的身影融入树木与藤蔓的阴影,气息收敛到极致,只有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森林的每一个方向。擅长自然符文的年长者,开始在祖树周围的特定位置,用散发着微光的特殊粉末和研磨的宝石颗粒,绘制复杂而古老的阵图,每一笔都引动周围的生命能量随之荡漾。更多的林之民从森林各处汇聚而来,它们或捧来散发着浓郁药香的奇异植物根茎与花朵,或取来盛在玉瓶中的、不同色泽的清澈液体,安静地放在指定位置,然后默默退开,以目光传递着祈祷与祝福。
整个祖树之地,弥漫着一种庄严、悲壮、却又充满希望的力量感。
时间在紧张的筹备中流逝。阳光逐渐爬升,穿透林间薄雾,在祖树淡金色的光辉与那层不祥暗红光晕交织的树冠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森林中的污染似乎又扩散了一些,空气中那股铁锈与腐败的气息更加明显,连祖树周围一些最外围的发光花草,也出现了萎蔫的迹象。
终于,当太阳升到某个特定角度,一缕格外纯粹、凝练的金色阳光,如同天柱般穿透层层阻碍,精准地落在“初始之池”的中心,与池水中那些金色星芒交相辉映时——
“时辰已到。”金叶长老的声音在所有人意识中响起,平静而恢宏。
王二二猛地睁开眼。经过短暂的强制调息,他眼中的血丝未退,疲惫依旧,但那深处,却点燃了两簇微弱却绝不动摇的火焰。
三位长老缓步走到祖树主干前,呈三角方位站立。金叶长老居中,面朝祖树;银须长老在左,面向“初始之池”;铁根长老在右,面朝王二二。它们双手合十,口中开始吟唱一种古老、悠扬、充满奇异韵律的音节,那并非通用语,也不是林之民的森林密语,而是更加原始、仿佛直接与大地、星辰、生命本源共鸣的祷文。随着吟唱,它们身上开始散发出柔和却无比磅礴的生命光辉——金叶长老是淡金色,银须长老是月白色,铁根长老是厚重的土黄色。
与此同时,周围地面上那些绘制好的古老阵图,逐一亮起!翠绿、月白、淡金、土黄…各种代表生命、净化、秩序、稳固的符文光芒交织升腾,形成一个巨大的、将整个祖树基座和“初始之池”笼罩在内的立体光之结界!结界内部,空气变得粘稠而充满活力,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吸入最纯粹的生命能量。
“引导者,上前,立于‘初始之池’与吾等之间。”金叶长老的意念传来。
王二二站起身,走到指定的位置。这里正处于三位长老构成的三角中心,前方是吟唱的长老与祖树,后方是浸泡在乳白色池水中、被淡淡翠绿光晕包裹的派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浩瀚、温暖、却又充满压迫感的生命洪流,正从祖树深处被三位长老的吟唱和自身生命本源燃烧所引动,开始缓缓苏醒、汇聚、奔流!而派蒙所在的位置,则像一个微弱却顽固的、即将熄灭的冰冷火星。
“取出‘薪柴’,置于你掌心,以印记覆盖。”银须长老的意念温和地指导。
王二二依言,小心地取出那枚陪伴他许久的钥匙碎片。蓝红星云在其中缓缓旋转,散发着温润而古老的气息。他将碎片放在左手掌心,然后,将烙印着织网者印记的右手,轻轻覆盖其上。
就在印记与碎片接触的刹那——
异变陡生!
不是来自仪式,而是来自森林之外!
“敌袭——!西侧!‘净除者’主力部队!数量众多!有重型单位!”外围警戒的战士发出急促尖锐的意念警报,瞬间打破了仪式前的绝对肃穆!“它们在强行冲击外围净化节点!防御阵线压力巨大!”
仿佛印证警报,遥远的西方,传来数声沉闷的爆炸巨响,以及能量对撞的刺耳尖啸!紧接着,是更多、更密集的爆炸声和战斗的轰鸣!显然,“净除派”并未因“涌泉之心”的失败而退缩,反而在察觉祖树之地的异常能量聚集后,发动了孤注一掷的强攻!他们要打断仪式,阻止派蒙被救,阻止地脉被稳定!
祖树之地内,气氛瞬间紧绷到极点!许多战士下意识握紧了武器,看向外围,眼中喷薄着怒火与决绝。但没有人擅离职守,仪式结界内的光芒依旧稳定。
“不必慌乱。”金叶长老的吟唱未停,它的意念平静地传遍全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外围的勇士们会履行他们的职责,用生命扞卫这片圣地。而我们,亦有我们的战争。仪式继续,加速!”
它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稳住了略有骚动的人心。三位长老身上的生命光辉燃烧得更加炽烈,吟唱声陡然拔高,变得更加高亢、急促!祖树深处传来的生命洪流奔涌之声骤然加大,如同地底深处有万马奔腾!
“引导者,就是现在!”铁根长老低沉如闷雷的意念炸响在王二二脑海,“沟通‘薪柴’与‘余烬’,架起桥梁!以你的意志为引,以你的羁绊为索!”
王二二全身肌肉绷紧,将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意志,所有对派蒙的情感——从最初的相遇,到一路的陪伴,到她的贪吃、胆小、关键时刻的勇敢,到最后那燃尽一切的炽白光芒——全部凝聚,注入右手的手背印记,再通过印记,灌注进掌心的钥匙碎片!
嗡——!
钥匙碎片猛地一震!内部原本温顺旋转的蓝红星云骤然加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那光芒并非单纯的蓝或红,而是混合了一种暗金的色泽,那是王二二自身印记的颜色,是他意志的体现!光芒顺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与他手背的印记彻底相连,然后,化作一道凝实的、暗金与蓝红交织的光之桥梁,从他的掌心延伸而出,跨越虚空,精准地连接到了后方“初始之池”中,派蒙胸口那最微弱的生命光点之上!
就在桥梁建成的瞬间——
轰!!!
祖树深处积蓄的、被三位长老以生命本源为代价强行引导出的浩瀚生命洪流,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与引导的出口!那洪流并非温和的泉水,而是狂暴的、充满了最原始生命力量与祖树亿万年记忆沉淀的能量海啸!它沿着三位长老燃烧的生命之光构筑的通道,疯狂地冲入了王二二的身体!**
“呃啊——!”王二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感觉整个人都要被这恐怖的能量洪流撕碎、撑爆、熔化!他的身体瞬间被无法形容的、各种颜色混杂的生命光芒所吞没,皮肤表面渗出细密的血珠,又被能量瞬间蒸发。他的意识在洪流中剧烈动荡,仿佛一叶在毁天灭地海啸中的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坚持!引导它!穿过你,通过桥梁,注入‘余烬’!” 三位长老的意念同时在他脑海中炸响,它们的身体也在剧烈颤抖,燃烧的生命光辉开始明显地衰减、黯淡,但吟唱声依旧不绝!**
引导!穿过我!注入派蒙!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的灯塔,在王二二近乎崩溃的意识中亮起。他不再试图对抗洪流,而是用尽最后一丝清明,将自己化作一个通道,一个过滤器!他将自己对派蒙的全部情感、记忆、守护的誓言,化作最坚韧的网,兜住那狂暴的生命洪流中最纯粹、最温和、最接近“希望”本质的那一部分,然后,通过那座以印记与钥匙碎片为核心的光之桥梁,将这份被“过滤”后的、温暖而充满生机的力量,源源不断地输送向派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