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深蓝色制服，刺入皮肤。王二二靠在墙壁上，急促的喘息在空旷舱室内回荡，每一次吸气都拉扯着胸腔内部火辣辣的疼痛。通用治疗剂的效果正在缓慢扩散，像温吞的水流试图修补碎裂的陶器，但那股源自精神深处的虚脱与刺痛，却非药剂能够缓解。视野边缘依旧残留着银白与湛蓝交织的光斑，那是意识被庞大信息洪流冲刷后留下的残响。
“旅行者，再喝点水…”派蒙小心翼翼地捧着水壶，壶口凑到他干裂的唇边。小家伙脸上泪痕未干，金色眼瞳里满是担忧和后怕，翅膀都耷拉着，不复平日的活力。
清凉的水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火烧火燎的干渴。王二二勉强抬手，摸了摸派蒙的小脑袋，示意自己没事。目光却越过派蒙，落向三米开外，那个瘫倒在墙角、了无声息的银发身影。
她依旧维持着被击飞后的姿态，一动不动，像一具被随手丢弃的精美人偶。左肩那块线条锋利的银白护甲破损处，不再冒烟，露出尔闪过一两点微弱的电火花。右臂上那曾灵活致命的液态金属爪刃，此刻也失去了活性，凝固成五根扭曲的、黯淡的金属锥，无力地垂在身侧。脸上那半张银白面具依然冰冷，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线条精致的下颌，以及一抹已经干涸的暗金色痕迹。赤色的眼瞳空洞地睁着，倒映着舱顶天青色核心流转的微光，没有丝毫神采。那股冰冷、精准、漠然的杀意早已消散，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沉寂。
一个执行“清除指令”的杀戮机器？一个与锈蚀截然不同的、拥有高度智能和先进武装的“敌人”？但刚才那短暂的精神连接中，王二二隐约捕捉到的，除了冰冷的指令，似乎还有一丝更深层的、被强行压制的东西……
控制终端发出“滴”的一声轻响，清脆悦耳，打破了舱室内的死寂。
王二二和派蒙同时转头看去。
屏幕上，代表着校准进程的进度条，正从百分之九十九，缓缓移向终点。数字跳动，最终定格在——
“校准完成。导航信标维持阵列-校准模块，核心功能恢复在线，同步率百分之九十二。”
“预设坐标点A-7信号已锁定，坐标参数稳定输入。”
“短距弹射协议准备就绪。关联逃生单元状态：可激活。”
“提示：请操作员手动前往指定逃生单元，并启动最终发射程序。倒计时同步开始：自最终发射指令确认起，预计三标准分后执行弹射。请操作员确保在弹射前进入逃生单元并完成固定。”
冰冷的电子女声平静地播报着。希望的曙光，终于穿透了重重铁幕，洒落在这小小的、伤痕累累的舱室。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旅行者！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派蒙瞬间忘记了恐惧和担忧，兴奋地绕着王二二飞了一圈，小脸上绽放出光彩，但随即又想起旅行者的伤势，赶紧停下，眼巴巴地看着他，“你能动吗？我们要快点去那个逃生舱！”
王二二深吸一口气，忍着全身散架般的疼痛，用“星芒”撑地，缓缓站了起来。左腿一阵发软，肋下伤口传来清晰的刺痛，但他咬紧牙关，稳住了身形。目光再次投向控制终端，屏幕上已经弹出了简化的结构图，一条清晰的绿色路径从他们所在的校准模块舱室，延伸向下方不远处的一个独立隔舱，那里被标记为“轻型应急逃生舱 - ‘雨燕’-III”。路径很短，只有几十米，似乎有内部维护通道直达。
“能走。”他声音沙哑，但语气坚定。绝境中的生机就在眼前，哪怕爬，他也要爬过去。
然而，他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又一次飘向墙角那个银发的身影。她胸口那极其微弱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但在他此刻异常敏锐的感知中，却清晰得如同暗夜中的烛火。她还“活”着。一个刚刚还要杀他们的、身份不明的敌人。
就这么把她留在这里？留在这即将被锈蚀彻底吞噬的钢铁坟墓里？
不，这不是仁慈。王二二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烂好人。在这个步步杀机的绝境，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和派蒙的残忍。尤其是这个敌人展现出了远超锈蚀怪物的威胁性。
但…真的就这么离开？将她留给即将淹没一切的锈蚀？然后让她变成那种只知道毁灭的、暗红色怪物的一员？或者，她的结局会有所不同？那些精密的构造，那冰冷的逻辑，那些悬浮的杀人薄片…锈蚀能吞噬、转化她吗？
更重要的是，刚才那短暂的精神连接中，除了“清除指令”，他似乎还感应到了别的…一些破碎的、被层层封锁的画面，一些…不似机械该有的、属于“人”的情绪残渣？是错觉吗？
“旅行者？”派蒙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那个银发少女，小脸上露出纠结的神色，“她…她不会突然又跳起来打我们吧？她刚才好凶…”
“不知道。”王二二实话实说。他移动脚步，不是走向出口，而是缓缓地、警惕地走向那个墙角。每一步都牵动着伤痛，但他握紧了手中的“星芒”，刀尖微微下垂，指向地面，既是防备，也代表着暂时没有攻击意图。
派蒙紧张地跟在他身后，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摆。
在距离银发少女两米的地方，王二二停下。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他仔细打量着她。破损的护甲，黯淡的液态金属，散落一地的悬浮武器，空洞的眼神…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一台彻底报废的机器。
他缓缓蹲下身，这个动作又让他闷哼一声，肋下的伤处一阵抽痛。他用刀尖，轻轻拨动了一下散落在少女手边的一枚菱形悬浮薄片。薄片冰凉，表面光滑，没有任何能量反应，就像一块普通的金属片。
就在刀尖触及薄片的瞬间——
银发少女空洞的赤瞳，微不可查地，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
那转动幅度是如此之小，如此僵硬，如同生锈的齿轮被强行扳动了微不足道的一格。但王二二捕捉到了！他瞬间后撤半步，横刀在前，全身肌肉紧绷！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没有到来。
银发少女的身体，只是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她那干涸的、带着暗金色痕迹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气若游丝、几乎被空气流动掩盖的音节：
“…痛……”
那声音不再是冰冷的电子混响，而是微弱、沙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精密齿轮碎裂般的…人性化的颤抖。
王二二瞳孔骤缩。
派蒙也捂住了小嘴，瞪大了眼睛。
银发少女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吐出了那个音节。然后，她赤瞳中那最后一点极其微弱的光芒，也如同风中的残烛，彻底熄灭了。身体彻底瘫软下去，再无任何声息。只有胸口那微弱到极致的起伏，证明着某种形式的“生命”尚未完全断绝。
痛。
一个执行清除指令的机器，会感受到“痛”吗？
一个冰冷的杀戮兵器，会用那种近乎破碎的语气，说出“痛”这个字吗？
控制终端的电子女声再次响起，平静地催促：“请操作员尽快前往指定逃生单元。倒计时将于最终发射指令确认后启动。重复，请操作员尽快前往指定逃生单元…”
冰冷的提示音，与墙角那声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痛”，形成了刺耳的对比。
王二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着刀的手，手背上的“织网者”印记，在刚才狂暴的能量冲击后，此刻只剩下淡淡的银白色轮廓，不再发光，却隐隐传来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悸动。那悸动指向的，正是墙角那具残破的“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