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微弱、规律、却不容忽视的“信息请求脉冲”,如同黑暗中一只缓缓睁开、不带丝毫情感的冰冷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两艘星舰。它没有攻击性,没有能量冲击,只是每隔一百零三秒,准时地、执着地向“规整者”和“洞察者”号的方向,发送一道近乎空白的、却携带着明显“秩序侧”协议特征的存在信号。
会议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零的报告像一块冰,投进了刚刚因为进展而略显升温的氛围中。
“它在……试探我们?”米拉博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更像是……在进行‘身份识别’和‘威胁评估’。”克罗宁院士紧盯着零展示的频谱图,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这种脉冲模式,非常接近联邦从遗迹中复原出的部分‘古秩序协议’中的‘环境扫描’与‘非标准存在询查’子程序。它可能在按照某种预设的底层逻辑,对进入其‘感知范围’的非注册、非秩序标准的存在,进行例行‘盘查’。”
“询查?盘查?”凯斯上校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一个故障的古代机器,在按程序办事?”
“恐怕没那么简单。”林风的声音响起,他眉心的印记微微发烫,在刚才脉冲出现的瞬间,他的道果网络就产生了强烈的、近乎本能的“排异反应”,仿佛那空白的脉冲中,蕴含着某种与他“衍化”之道截然相反的、试图“定义”和“归类”一切的本质意志。“它发出的不是能量或信息,更像是一种……‘存在质询’。它在问:‘你们是什么?是否符合预设秩序模板?是否需要被归档或净化?’”
这个解读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被一个故障的、力量层次未知的古老造物,以如此冰冷、程序化的方式进行“存在质询”,感觉比面对直接的敌意攻击更加诡异和令人不安。
监督官伊芙琳站起身,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但语速略微加快:“根据章程第三章第七条,出现未知、不可控、且可能影响行动安全的新变量时,行动组需立即进行风险评估,并上报监督官及后方委员会。零,持续监测脉冲,评估其潜在威胁等级,预测其下一步可能行为模式。克罗宁院士,林风议长,请你们在十五分钟内,基于现有数据,给出专业判断:是否继续按原计划进行深入探查?如果继续,需要增加哪些额外安全措施?如果暂停或调整,具体方案是什么?”
命令清晰,责任明确。压力瞬间来到了林风和克罗宁肩上。
两人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克罗宁院士调出所有关于“秩序模板”内部结构和古秩序协议的数据模型,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速操作。林风则闭上眼睛,全力运转道果网络,同时调动零的计算资源,尝试从“存在感知”和“概念层面”去解析那持续传来的脉冲。
“脉冲强度稳定,无增强趋势。频谱分析显示,其‘询查协议’部分完整,但‘接收反馈与处理模块’对应的频率段……存在严重衰减和杂波,与之前探测到的‘逻辑冲突’区域频谱高度吻合。”零快速分析着,“推测:该单元的基础感知与询查功能仍在低限度运行,但其信息处理和决策反馈回路存在严重故障或阻塞。它可能在‘问’,但无法有效‘听’或‘判断’。”
“无法有效判断?”周明月抓住关键点,“那我们的任何回应,都可能因为其故障的处理回路,被扭曲解读,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同样,不回应,也可能被其故障逻辑判定为‘拒绝询查的敌对非标准存在’,从而触发某种预设的防御或净化程序。”
两难。回应有风险,不回应也有风险。
克罗宁院士停下计算,脸色凝重:“我的模拟显示,如果我们用联邦复原的部分‘古秩序标准应答码’进行回应,有37%的概率会被其故障的处理回路识别为‘友方或可管理单元’,从而降低其敌意或至少获得一个‘临时通行身份’;但有51%的概率,会因其回路故障,导致应答码被错误解析,可能触发‘深度扫描’、‘强制归档’甚至‘净化’程序;还有12%的概率,应答会完全石沉大海,无任何反馈。”
概率都不乐观。
林风此时睁开了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我尝试从‘存在质询’本身的性质去理解它。它不是在寻求‘信息’,而是在寻求‘定义’。它想把我们‘放入’它那个以绝对秩序为标准的分类框架里。我们的任何基于其‘语言’(秩序协议)的回应,本质上都是在接受它的‘定义权’。”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但我的‘道’,我的‘衍化’,核心之一便是‘不被定义’,是拥抱变化和可能性。也许……我们可以不给它‘答案’,而是给它一个……‘问题’,或者一种它无法用现有秩序框架处理的‘存在状态’。”
“什么意思?”诺顿第一次对林风的提议露出了明显的兴趣,而非纯粹的质疑。
“用我的‘衍化’真意,结合星瞳的‘织网者’感知,制造一种……模拟的、动态变化的、但又蕴含着内在和谐与生命力的‘存在投影’。”林风解释道,“这个投影不符合任何固定的‘秩序模板’,但它也不是混乱无序的。它就像一颗不断生长、形态随环境微调、但始终保持核心生命特征的‘种子’。然后,将这个‘种子’投影,作为我们对它‘质询’的回应——不是语言,不是代码,而是一种‘存在的示范’。”
克罗宁院士陷入沉思:“你是说……不跟它玩它的‘分类游戏’,而是向它展示一种它逻辑之外,但并非敌对的‘存在可能性’?这……非常冒险,但理论上,如果它的处理回路真的严重故障,这种它无法归类的‘异常但非敌对’信号,可能会被暂时‘搁置’或触发其更高层级的‘异常处理协议’——而这个协议,很可能因为‘锈蚀’而无法有效执行,最终导致它对我们暂时‘忽略’或‘观察’,而非立即采取行动。”
“我们需要一个具体的、可执行的方案,并评估其风险。”伊芙琳监督官提醒道,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林风和克罗宁。
接下来的十分钟,是极其紧张的技术与理念碰撞。林风、星瞳、零与克罗宁、诺顿、以及远程的秦教授,快速拟定了一个名为“衍化种子投影”的回应方案。方案的核心是:由林风主导,调动其道果网络中的“衍化”真意,形成一个高度凝练、但不具备攻击性的“变化核心”;由星瞳的“织网者”感知,为这个核心“编织”一层模拟的、温和的生命连接网络外壳,赋予其“生机”与“关联”的意象;由周明月提供最精微的守护场域调控,确保投影过程的稳定和可中断性;由联邦方面提供技术支持,将最终形成的“存在投影”转化为一种特殊的、混合了部分“秩序协议”载波(用于被感知)和“衍化-生命”特质频谱的信号,定向发送给脉冲来源。
风险评估由零同步进行。模拟结果显示,此方案有高达43%的概率导致“秩序单元”进入“持续观察-分析”状态(这是相对理想的结果);有31%的概率触发其“异常协议”,但该协议执行失败,导致单元暂时“逻辑死机”或资源占用(也可接受);有22%的概率引发不可预知的错误反应,可能包括小范围能量扰动或“强制归档”尝试(需启动应急预案);仅有4%的概率会直接导致大规模攻击或净化程序启动。
“风险在可承受范围内,且优于被动等待或不合适的标准回应。”克罗宁院士最终得出结论。
伊芙琳监督官审视着评估报告和方案细节,沉默了片刻,然后看向林风:“林风议长,执行此方案,你将是核心和最大风险承担者。你是否确认,并愿意为此承担责任?”
林风平静地点头:“确认。我愿意承担责任。这是目前最有可能为我们争取到时间和主动权的方案。”
“批准执行。”伊芙琳最终拍板,“全体人员进入一级准备。‘规整者’、‘洞察者’号启动最高级别联合护盾。应急预案就绪。”
命令下达,两艘星舰内部的气氛瞬间绷紧到极致。
林风、周明月、星瞳三人来到“洞察者”号专门准备的、经过多重加固和屏蔽的“静默舱”。这里将是“衍化种子”的生成和发射点。
舱门关闭,外部所有非必要系统静默。只剩下三人均匀的呼吸声,以及零通过加密通道传来的倒计时。
“开始。”林风轻声道,盘膝坐下,眉心的印记第一次在他人面前完全、毫无保留地亮起,散发出温暖而充满生机的金色光辉。那光芒并不刺眼,却仿佛蕴含着星辰生灭、草木枯荣、文明兴替的无尽韵律。
周明月在他身后坐下,双手轻按在他背心。她的守护之力不再向外扩张,而是极致内敛,如同最精密的调控器,稳定着林风周身的存在场,确保“衍化”真意凝聚过程中的绝对可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