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晶护壳损耗率65%……80%……90%……”周明月通过微弱的感应,脸色惨白如纸。
林风紧闭双眼,全身心通过那一丝微弱的联系,维持着结晶核心的“衍化”真意不散。
终于,在守护护壳即将彻底破碎的前一瞬,那道承载着最后希望的光丝,抵达了诡异光团的边缘!
没有爆炸,没有光芒万丈。
暗金色的“衍化结晶”,如同投入滚烫油锅的一滴水,瞬间被浩瀚无边的秩序重构之力吞没。
但就在被吞没的刹那,结晶爆发了!
它不是释放能量,而是释放“概念”——一种与“绝对秩序”、“静态完美”、“强制定义”截然相反的、关于“变化”、“可能”、“动态和谐”的、高度浓缩的概念信息!
这信息,如同一颗投入精密钟表内部的、不断变幻形态的异形齿轮,又如同滴入清澈水中的一滴拥有无限可能性的墨,瞬间在秩序重构的核心逻辑中,引发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和悖论!
那诡异光团猛地一滞!
内部翻涌的银白、暗红、混沌灰光芒,骤然失去了协调,开始疯狂地、无序地互相冲突、湮灭、重组!原本稳定扩张的定义场,如同被无形大手狠狠搅动的湖面,出现了剧烈的、不规则的扭曲和断层!扩张速度陡然减缓,甚至局部出现了回缩和紊乱!
“成功了!定义场稳定性急剧下降!扩张停止!核心逻辑出现严重冲突!”零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规整者号护盾压力骤减!”
“洞察者号报告,定义场边缘开始崩溃!”
舰桥内,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短暂欢呼。
但林风、周明月和克罗宁等人,没有丝毫放松。
“干扰效果能持续多久?”伊芙琳监督官立刻问道。
“正在计算……干扰效应在核心内部持续扩散,但其重构协议的基础逻辑极其顽强,正在尝试‘隔离’和‘覆盖’异常概念……预计干扰持续时间……不超过十五分钟!”零给出了并不乐观的估算。
十五分钟!比之前七分钟的倒计时长了一倍多,但仍然短暂。
“足够我们撤离到安全跳跃距离吗?”诺顿问。
“全速航行,加上干扰导致的定义场紊乱……勉强足够抵达最近跳跃点。但跳跃过程可能仍受残余场干扰,存在风险。”导航官快速计算后回答。
“立即执行撤离计划!目标:预设安全跳跃点Zeta-7!”伊芙琳下令。
两艘星舰再次加速,朝着远离秩序模板的方向疾驰。这一次,身后的定义场不再是稳定迫近的死亡之墙,而是变成了一片剧烈波动、时进时退的混乱光晕。
静默舱内,林风缓缓睁开眼睛,疲惫之色难以掩饰,但眼神深处却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刚才那一瞬间的“概念交锋”,虽然险象环生,却让他对“衍化”与“秩序”的对立与联系,有了更深一层的体悟。那颗“衍化结晶”的湮灭,并非毫无价值,其释放的概念信息,如同最锋利的楔子,钉入了秩序重构的逻辑核心,其所引发的连锁反应,恐怕远比十五分钟的干扰要深远。
周明月在星瞳的搀扶下坐下调息,守护之力的过度透支让她虚弱不堪,但眼神依然清亮。星瞳则揉着刺痛的太阳穴,刚才的超负荷感知也让她消耗巨大。
“我们……似乎还触发了点别的。”星瞳忽然低声说,目光望向远方那片依旧混乱的核心光团区域。
在她的“织网者”感知中,那片区域的“存在织锦”因为剧烈的概念冲突和逻辑紊乱,出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全新的“褶皱”和“孔隙”。那并非是秩序的重构,更像是……旧有结构被打破后,偶然诞生出的、蕴含着微弱“变化可能性”的“裂隙”。
这些“裂隙”极不稳定,随时可能被后续的秩序力量抹平,但此刻,它们确实存在着。
林风也隐隐有所感应,眉心的印记传来微弱的共鸣。
“看来,我们的‘干扰’,不仅争取了时间,还可能……无意中打开了一些意想不到的‘窗口’。”林风若有所思。
但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安全撤离。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是在紧张与期盼中度过的。两艘星舰将引擎推力推到极限,身后那团代表秩序重构的诡异光团,在剧烈的内耗和冲突中,光芒明灭不定,定义场始终无法恢复稳定扩张。
终于,“规整者”号和“洞察者”号先后抵达了预定的跳跃点。
“空间坐标稳定,但仍有轻微秩序场残留干扰。跳跃成功率预估:92%。”零报告。
“92%……足够了。”伊芙琳监督官深吸一口气,“所有单位,固定好自己。启动跳跃程序。”
“跳跃引擎启动……倒计时三、二、一……”
两艘星舰周围的空间猛地向内坍缩、扭曲,下一秒,舰身一震,化作两道流光,消失在原地。
几乎在他们消失的同时,远方的秩序模板核心,那团诡异的光团在经历了一阵更加剧烈的内部冲突后,似乎终于暂时“压制”或“隔离”了那外来概念的干扰。银白、暗红与混沌灰的光芒重新开始艰难地协调、重组,定义场也再次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向外扩张、抚平混乱。
但这一次,其扩张的速度明显比之前慢了许多,核心光芒的“纯净度”似乎也下降了一丝,内部隐约多了一点几乎无法察觉的、与之前僵化秩序不同的、极其微弱的“不协调感”。
而在那片依旧混乱的外围区域,在那些尚未被完全“净化”的旧外壳碎片和僵直实体之间,几缕极其细微的、并非银白的、带着淡淡生机的金色光痕,如同最顽强的苔藓,在秩序的缝隙中悄然闪烁了一瞬,随即隐没。那是“衍化结晶”湮灭后,残留的、与秩序力量偶然结合形成的、极其微小的“变异点”或“信息残渣”。
古秩序模板的“重构”仍在继续,但这一次的重构,其过程与结果,或许已经与预设的“完美秩序蓝图”,产生了某种无法逆转的、极其微妙的偏差。
而成功脱离的“规整者”与“洞察者”号,在经过一阵并不平稳的短距跳跃后,出现在了一片相对平静的陌生星域。
跳跃成功的提示音响起,舰桥内紧绷的气氛终于缓解了一些,但无人欢呼。所有人都清楚,他们只是暂时逃离了最直接的威胁。
“跳跃成功。当前坐标:Zeta-7区域边缘。检测到轻微空间结构扰动,秩序场残留影响低于阈值。”零报告。
“立即进行全舰自检,伤员优先救治,评估损失。”伊芙琳监督官有条不紊地下令,“克罗宁院士,林风议长,请到简报室。我们需要立即总结此次遭遇,并决定下一步行动。”
简报室内,气氛凝重。克罗宁、林风、周明月、星瞳、诺顿、米拉以及伊芙琳围坐在桌旁,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和后怕。
“首先,我们必须承认,”克罗宁院士开门见山,声音沙哑,“对‘秩序模板’活跃程度和危险性的评估,出现了严重偏差。它并非简单的故障遗物,而是一个处于极端不稳定‘临界状态’,且随时可能触发最高级别净化协议的‘活体’灾难。常规的考古或科研接触模式,完全不适用。”
“我们的行动,虽然付出了代价,但也获得了极其宝贵的数据。”林风接话道,他调出一份零刚刚整理出的初步报告,“第一,确认了‘动能-灵气转化理论’中,关于‘秩序侧’能量与规则高度耦合、具备强大‘定义现实’倾向的推测。第二,获得了秩序力量直接作用的样本(舰体污染、精神侵蚀案例)及对抗数据(衍化干扰效果)。第三,意外引发了‘秩序重构协议’,并观察记录了其部分特征和……可能的弱点。”
“弱点?”诺顿精神一振。
“是的。”林风点头,“它的重构协议,建立在绝对‘纯净’和‘标准’的逻辑基础上。我们的‘衍化结晶’所代表的‘不可归类之变化概念’,对其而言是致命的‘逻辑毒素’。这证明,高度抽象的概念层面攻击,对其有效。同时,其重构初期,核心逻辑整合尚未完成时,是相对脆弱的窗口期。”
“但这样的窗口期和攻击方式,可遇不可求。”周明月虚弱但清晰地补充,“需要最顶尖的概念能力者,以及能将其力量投射到核心的极端技术条件,还要冒近乎必死的风险。”
“所以,这不能作为常规应对手段。”伊芙琳总结道,“基于当前情况,我提议,将‘秩序模板’的危险等级提升至‘灭星级/文明级潜在威胁’,立即向联邦最高议会及联盟长老会提交紧急报告,建议将其所在星域划为绝对禁区和最高监视区。我们的任务性质,也需要从‘理论验证探索’,转变为‘威胁监控与评估’。”
“那动能-灵气转化理论……”米拉博士有些不甘。
“理论验证并未失败。”克罗宁摇头,“恰恰相反,我们获得了远超预期的、关于秩序侧转化机制的‘反面教材’和极端案例。这些数据,对于完善理论、尤其是防范转化过程中可能出现的‘秩序固化’、‘定义侵蚀’等风险,具有不可估量的价值。我们可以转入远程观测和数据分析阶段,不再进行近距离接触。”
众人都沉默了片刻。这意味着,深入秩序模板内部、探寻其最深秘密的打算,在可预见的未来,将被无限期搁置。这对于充满探索精神的科学家和修行者来说,无疑是令人失望的。
林风却缓缓开口:“或许……我们并非完全没有机会再接近它。”
所有人都看向他。
林风的目光投向星瞳,星瞳会意,将她之前感知到的、在概念冲突后产生的那些细微“裂隙”信息,分享了出来。
“这些‘裂隙’,是旧秩序结构被打破、新概念注入后产生的‘非标准接口’或‘逻辑薄弱点’。”林风解释道,“它们极不稳定,可能很快消失,也可能……在秩序重构的过程中,被无意间保留甚至放大,成为通往其内部某些未受完全‘净化’区域的……潜在路径。”
“你是说,我们的干扰,可能意外地在这个即将‘格式化’的系统里,留下了一些‘后门’?”诺顿挑眉。
“只是可能性。”林风谨慎道,“而且,这些‘裂隙’的位置、稳定性、通向何方,都是未知数。要利用它们,需要更精密的探测和更大的运气。更重要的是,需要能在不引发其激烈排斥的情况下,接近并识别这些‘裂隙’的能力。”
“你的‘衍化’之力,结合星瞳的感知,或许能做到。”克罗宁沉吟,“但这依然是极度危险的赌博。而且,我们需要时间来消化现有数据,修复星舰,评估那些‘裂隙’是否真的存在以及其性质。”
伊芙琳监督官思考良久,开口道:“我同意将‘秩序模板’列为最高威胁并上报。但关于‘裂隙’的探查……可以作为一项极低优先级、极高风险的长期观测项目。在获得后方明确授权和充分准备之前,不得进行任何实质性的靠近行动。当前阶段,我们的任务是:第一,完成全面修整和伤员康复;第二,深入分析已获得的所有数据;第三,在安全距离外,建立长期观测站,监控秩序模板的重构进程及‘裂隙’变化。”
这是一个稳妥而理性的决定。
会议结束,众人各自散去。林风和周明月、星瞳回到临时安排的休息舱。
周明月立刻开始打坐调息,恢复透支的守护之力。星瞳也疲惫地躺下,但眼睛依然睁着,望着舱顶,仿佛还在回味那惊心动魄的感知。
林风则坐在舷窗旁,望着外面陌生的星空,手中把玩着一点微弱的、自行浮现的衍化灵光。刚才那场生死一线的概念交锋,让他对自己的“道”,有了更深的理解。
“秩序”与“衍化”,并非简单的善恶对立。秩序带来稳定与效率,但僵化的秩序扼杀生机与可能。衍化拥抱变化与创造,但失控的衍化也会带来混乱与毁灭。
真正的道路,或许不在于彻底否定某一方,而在于找到那条动态的、充满生机的“和谐之径”。既能保持内在的稳定与协调,又能不断适应变化,孕育新的可能。
他的道果网络,在经历了与秩序力量的激烈对抗后,似乎变得更加坚韧,也更加“通透”。那些新生的、对秩序具有“渗透性”和“解构性”的特质,并未消失,反而沉淀下来,成为他“衍化”之道的一部分。
也许,这次险死还生的遭遇,对“动能-灵气转化理论”的验证是挫折,但对于他个人,对于“衍化”之道的修行,却是一次意想不到的淬炼与升华。
远处,那片遥远的星域中,秩序模板的“重构”仍在冰冷地进行。而在这里,一艘伤痕累累的星舰内,新的思考与可能性,也在悄然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