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像被人从后头狠狠踹了一脚,“嗖”地一声,连滚带爬地就冲到了《失恋三十三天》正式上映的那一天。电影院门口早早就排起了队,多是年轻男女,或三五闺蜜成群,或情侣牵手依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准备好看别人失恋然后庆幸自己还活着”的微妙期待。
后台,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如果说前台是即将开演的平和剧场,后台就是个即将爆炸的高压锅。一众主创——导演俞妃虹、编剧鲍晶晶、主演文张,还有几个重要配角,个个坐立不安,那状态活像一群被放在热锅上反复煎烤的蚂蚁。紧张、期待、焦虑、患得患失……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不大的后台休息室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来。
俞妃虹还算镇定,抱着胳膊靠在墙边,但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手臂的频率,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文张则对着角落里一面小镜子,反复整理着自己其实已经很妥帖的衬衫领口,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默诵等会儿上台可能要说的话。
但这里面最焦灼的,莫过于编剧鲍晶晶。这位原着作者兼电影编剧,此刻完全没了文字世界里那份挥洒自如的灵气。她像只受惊的鹌鹑,缩在离监控屏幕最近的椅子上,双手死死攥着自己棉布裙子的下摆,用力到指关节都泛出青白色,仿佛那不是裙角,而是救命稻草,或者是能勒死内心恐慌的绳索。她的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屏幕上实时传输的放映画面,耳朵竖得跟雷达似的,努力捕捉着从门缝里、从通风管道隐约传来的,来自观众席的任何一丝声响——一声轻笑,一声抽泣,甚至是一声不耐烦的咳嗽,都能让她浑身一激灵。
“俞导……墨总……”鲍晶晶声音发紧,带着颤音,又一次转过头,看向角落里唯一还算“气定神闲”的墨染,“观众……观众好像刚才那个笑点没怎么笑?是不是包袱没响?还是我台词写得不够好?”
墨染正拿着支笔,在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上划拉着什么,闻言头也没抬:“正常。观众刚入场,情绪还没带进去。那个笑点是冷幽默,需要点反应时间。别自己吓自己。”
鲍晶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还是不放心:“可是……可是就算专业人士看片时说好,那也代表不了普通观众啊!万一……万一他们就是不买账,觉得矫情,觉得无聊,那可怎么办啊?我这心……跳得跟打鼓一样!”
墨染终于停下了笔,抬起头,看向这个第一次亲身经历自己作品被搬上大银幕、接受大众检阅的年轻编剧。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神里带着一种见惯风浪的淡然,还有一丝对创作者初心的理解。
“晶晶,”他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咱们退一万步讲,从最现实、最冷酷的商业角度算笔账。这部电影,总成本拢共一千万。三千万票房,咱们就能回本,还能小赚。你知道杨蜜微博有多少活粉吗?你知道她的粉丝为了支持她,能爆发出多大的购买力吗?光靠她的基本盘,扛个三千万票房,你觉得是问题吗?”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说了,咱们拍这戏,从你打磨剧本,到俞导带着剧组没日没夜地拍,再到后期一帧一帧地磨,谁偷懒了?谁糊弄了?没有。大家都是实打实、用了心的。片子质量就摆在那儿,你作为编剧,最清楚它的筋骨和血肉。观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好的东西,他们感受得到。你可能第一次经历这种大考,紧张是正常的,但要相信你的作品,相信我们整个团队的专业。在心态这块儿啊……”
墨染忽然嘴角一扯,指了指休息室另一个昏暗的角落,那里传来极其轻微、但在此刻寂静紧张的后台显得格外突兀的——鼾声?
“你真该跟那位‘睡神’学学。”墨染语气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你看人家,天塌下来当被盖,马上要上台了,还能睡得跟……咳,跟小猪一样沉。”
鲍晶晶顺着墨染手指的方向看去,顿时哭笑不得。只见杨蜜不知何时,已经缩在墙角一张铺了软垫的休息椅上,身上盖了件不知谁的外套,整个人蜷成一团,睡得那叫一个香甜安稳。甚至还能看到她的嘴唇微微噘起,偶尔轻轻咂摸一下,仿佛在梦里正品尝着什么美味佳肴。后台人来人往,设备指示灯明明灭灭,对讲机里偶尔传来急促的低声指令,这一切嘈杂,竟丝毫没能影响她的“婴儿般睡眠”。
这心理素质,这睡眠质量,饶是见多识广如墨染,也忍不住在心里偷偷羡慕了三秒。不过羡慕归羡慕,眼看着电影片尾字幕开始滚动,影院灯光即将亮起,主创马上要上台与观众见面了,这位“睡美人”要是再不起床,可就真要闹笑话了。
墨染叹了口气,认命地站起身,走到杨蜜身边,蹲下身,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她滑嫩的脸颊——手感不错,就是带着刚睡醒的温热和迷糊。
“蜜蜜,醒醒,太阳晒屁股了……”墨染压低声音。
杨蜜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了好几秒才逐渐聚焦。她先是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嘴角——果然有一点可疑的晶亮痕迹,然后很自然地,把那只刚擦过口水的手,往近在咫尺的墨染袖子上蹭了蹭,动作行云流水,无比娴熟。
墨染:“……” 他猛地抽回袖子,一脸嫌弃地看着上面那点不明显但心理上极其膈应的湿痕,“杨蜜!你可真行!让你来跑宣传、撑场面,不是让你来后台补觉当睡美人的!你这口水是抹布吗?往我身上擦?”
杨蜜这会儿彻底醒了,慢吞吞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打了个秀气的小哈欠,这才理直气壮地反驳:“你以为我想睡啊?没办法嘛!陶红姐那边急着要去和她家徐光头汇合,忙活他们那《泰囧》的事,宁昊导演只好把我和她的对手戏集中到一起狂拍!昨天熬了个大夜,天蒙蒙亮才收工,我连酒店都没回,直接在剧组换了衣服就奔机场了!一路睡过来,刚在后台眯了不到十分钟就被你拍醒!你不心疼我也就算了,还骂我!墨染你没良心!”
她越说越委屈,小嘴撅得能挂油瓶,眼神控诉。
得,又被这小姑奶奶抓住一个“不体贴”、“压榨员工”的现成把柄。墨染仿佛已经能预见,未来至少一个月内,这事儿会被她翻来覆去、在各种场合拿出来“鞭尸”。他揉了揉眉心,放弃争辩:“行行行,你辛苦,你伟大。赶紧的,整理一下,头发乱了,口红也睡糊了!马上上台了!”
电影结束,灯光大亮。主创人员鱼贯上台。俞妃虹站在最中间,左边是已经迅速进入状态、笑容甜美、丝毫看不出半分钟前还在流口水的杨蜜,右边是略显紧张但努力保持风度的文张。墨染则很自觉地溜边站,把自己当成一片不起眼但必要时能挡枪的“绿叶”。
观众的提问环节,出乎意料地平和。问题大多集中在剧情理解、角色塑造和拍摄趣事上,没有预想中尖锐的质疑或故意的刁难。看来电影本身的质量和情感,确实抓住了观众。口碑这一项,至少首映场是稳住了。至于后续会不会有大规模水军黑,那是另一场战争,现在暂时可以喘口气。
采访一结束,杨蜜就跟卸下了千斤重担似的,瞬间恢复“电量不足”状态,哈欠连天,眼神迷离,拽着墨染的袖子,嘴里含糊念叨:“困死了困死了……回家睡觉……谁拦我我跟谁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