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并非安宁。那是紧绷到极致的弦,是风暴眼中心虚假的平静,是下一次毁灭性打击前,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喘息。
平台上弥漫着硝烟、熔融金属、臭氧、血腥以及机械冷却液的刺鼻混合气味。瘫倒的自动防卫单元残骸,如同被钉死在巢穴入口的、金属制成的畸形巨虫,堵住了大半个廊道出口,破损的舱体内偶尔还迸发出一两朵细小的、垂死的电火花,照亮周围墙壁上那些焦黑的熔痕和撕裂的金属茬口。
李沧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剧痛。左腿胫骨可能骨裂了,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带来钻心的刺痛。右手手掌血肉模糊,虎口崩裂,五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银白色的合金地面上,晕开一小滩暗红的、触目惊心的痕迹。额角之前撞击的伤口再次崩裂,血混合着汗水,糊住了半边脸颊,让他那只完好的左眼视野也有些模糊。
炮手背靠着不远处一个“石墩”,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嘶鸣。他后背的作战服被撕裂了一大片,露出下的。他咬着牙,用从破烂衣物上撕下的布条,试图草草包扎,但布条瞬间就被渗出的鲜血浸透。
阿杰的情况相对好些,只是小腿被熔融金属液滴烫伤了几处,起了骇人的水泡,疼得他龇牙咧嘴,但至少还能动。他挣扎着,爬到昏迷的陈海和老陈身边,用颤抖的手,试了试他们的脉搏。陈海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了些。老陈… 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脸色灰败,嘴唇发紫,身体冰冷得吓人。
艾莉亚跪在诺顿身边,诺顿刚才勉强爬了几步,此刻也耗尽了力气,靠在她身上,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悬浮在上方、重新闭合双眼、气息明显衰弱的林天。他能感觉到,队长与这片“静默之水”的连接还在,但维系得非常艰难,仿佛随时会断线。队长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指”,显然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队长… 他怎么样?” 李沧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他抬头,看向林天。
诺顿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很糟… 他在强行压制… 这片遗迹的… 底层反抗… 还有他自身力量的… 反噬… 刚才那一下… 消耗太大了… 他需要休息… 可…”
可他们没有时间了。
“自动防卫单元的警报… 可能已经触发了… 遗迹更深层的… 某些休眠机制…”
林天那虚弱、断断续续的警告,如同冰冷的判词,悬在每个人心头。
这座“奥米克伦”遗迹,绝非死物。它是一个庞大、精密、蕴含着“先行者”难以想象智慧与力量的、沉睡的巨兽。他们的闯入,关闭防御系统,击毁自动单元… 就像用针狠狠刺了一下睡梦中的巨人。巨人或许不会立刻醒来,但下意识的、本能的、或者预设程序的反击,随时可能降临。
平台,已经不安全了。这里太空旷,无处可藏,是绝佳的靶场。
必须转移。立刻。
“能源中枢… 或… 维生区…” 林天最后提到的这两个地方,可能是他们仅有的、或许存在相对安全屏障的选项。能源中枢,控制着遗迹的动力,可能拥有更强的内部防御和隔绝措施。维生区,既然是维持生命的地方,或许有更完善的防护和… 可能存在的物资。
“诺顿,能感觉到… 林天中尉说的那两个地方… 大致方向吗?” 李沧强迫自己冷静,用还能动的左手,从地上捡起一块边缘相对锋利的合金碎片,当做临时的匕首,塞进腰间(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腰带的布条里)。他又示意阿杰,从防卫单元残骸上,拆下几根看起来还算结实、末端尖锐的金属杆,分给炮手和自己当拐杖和武器。
诺顿闭上眼睛,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感应林天残留的意识指引,以及这片空间本身细微的“回响”流向。几秒钟后,他缓缓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平台另一侧,远离他们来时廊道、也远离防卫单元残骸堵住的那个出口的方向。那里,是平台的另一端,靠近那片无边无际的银灰色“静默之水”的边缘,隐约能看到墙壁上,似乎有一条更加狭窄、向上倾斜的、被阴影覆盖的通道入口。
“那边… 有微弱的… 能量流动感… 和… 更‘稳定’的… 回响… 方向… 向上…” 诺顿断断续续地说,“队长… 的意念… 也隐隐指向那里… 但很模糊…”
向上。意味着可能更靠近这座“倒置塔”的上层。也许是能源中枢,也许是维生区,也许… 是别的什么。
但无论如何,是唯一的方向了。
“艾莉亚,阿杰,你们扶诺顿,带上老陈和陈海。炮手,你还能走吗?” 李沧看向炮手。
炮手闷哼一声,用那根临时找来的金属杆支撑着身体,缓缓站了起来,尽管动作因为背后的剧痛而显得僵硬扭曲,但眼神依旧凶狠。“死不了。走。”
“我… 我来背陈海大哥。” 阿杰咬牙道,尽管自己小腿烫伤疼痛,但他知道此刻必须分担。陈海相对瘦小,昏迷状态反而好背一些。
“老陈… 我来。” 李沧深吸一口气,用金属杆和完好的左腿支撑,也挣扎着站了起来。左腿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强行稳住。老陈虽然不重,但在李沧自己也重伤的情况下,这无疑是个沉重的负担。但现在,顾不上了。
艾莉亚搀扶着虚弱的诺顿,诺顿的另一只手,还紧紧抓着那个装有“秩序残片”的小包,仿佛那是他与林天之间最后的、有形的联系。
一行人,六个能动的(包括三个重伤员),两个昏迷的,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带着简陋到可笑的“武器”和最后一点可怜的物资,在弥漫着死亡与硝烟气味的平台上,开始了又一次绝望的转移。
目标:平台另一端,那条向上倾斜的、未知的狭窄通道。
身后,是堵在廊道口的防卫单元残骸,是熔穿的墙壁,是可能已经被触发的、更深层的遗迹防御机制。
头顶,是悬浮的、气息衰弱的林天,以及那片无边无际、缓缓荡漾的、银灰色的、仿佛蕴含着一切秘密与终结的“静默之水”。
每一步,都沉重如灌铅。每一步,都伴随着压抑的痛哼和粗重的喘息。空气中冰冷的温度,让伤口更加刺痛,也让呼出的白气,在银灰色的微光中,显得格外清晰而脆弱。
他们如同在巨兽尸体内部爬行的、渺小的、濒死的虫子,向着黑暗与微光的交界处,艰难跋涉。
距离那条狭窄通道入口,不过三四十米的距离,平时眨眼可至,此刻却漫长得如同跨越生死鸿沟。
就在他们走到一半,距离通道入口还有不到二十米时——
“嗡……”
一阵极其低沉、仿佛来自脚下极深处、来自这座遗迹地核般的、缓慢而沉重的、规律的震动,毫无征兆地传来。
并非攻击,也不是机械启动。更像是… 某种庞大到难以想象的能量系统,在深沉的休眠中,被某种信号扰动,开始了无意识的、缓慢的、周期性脉动。
整个平台,不,是整个这片银灰色的球形核心空间,都随着这股震动,产生了极其轻微的、同步的震颤。脚下的合金地面传来细微的麻感,墙壁上的纹路光芒,似乎也随之明暗闪烁了一瞬。
“又… 怎么了?” 艾莉亚的声音带着哭腔,恐惧地看着四周。
“是遗迹… 更深层的东西… 被惊动了…” 诺顿脸色更加苍白,他能感觉到,林天与“静默之水”的连接,因为这股震动,也产生了不稳定的涟漪,仿佛在努力压制、安抚着什么。
“别停!快走!” 李沧低吼,强忍着腿上的剧痛,加快脚步。震动只是开始,天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
众人不敢再犹豫,用尽最后力气,冲向通道入口。
通道比预想的更加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内部倾斜向上,角度很陡,地面湿滑,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冷的、类似冷凝水的物质。墙壁依旧是银白色合金,但纹路更加密集、扭曲,仿佛描绘着能量在管道中狂暴奔流的景象。光线极其昏暗,只有墙壁自身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银灰色辉光,勉强勾勒出前方几步远的、湿滑陡峭的路面。
“一个接一个,抓紧墙壁,小心滑倒!” 李沧当先,一手拄着金属杆,一手死死抓住墙壁上凸起的纹路,将自己和老陈(被他用布条草草绑在背上)的重量,一点点向上挪动。每上一步,左腿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额头的冷汗混着血水不断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