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银月了望塔”所在的腐化领域,空气中的污秽与凝滞感减轻了许多,但那份源自失落之地本身的、带着永恒黄昏与沉郁悲伤的基调并未改变。银灰色的荧光树林再次成为视野的主宰,只是越往深处,林木的形态愈发奇异——有的枝干盘结如虬龙,有的叶片细长如银针,更多树木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泛着淡蓝色幽光的苔藓,使得整个林间弥漫着一层朦胧的、流动的光雾。
手中“秩序核心碎片”传来的微光,如同指北针般,稳定地指向某个偏北的方向。结合碎片记忆中模糊的地形印象,以及蕨叶对环境中残留秩序的感知,叶凡判断,那便是通往“碎月湖”的大致方位。
然而,前路并非坦途。
出发不到半日,一片奇异的“雾瘴”便横亘在队伍前方。
那并非寻常水汽形成的白雾,而是一种稀薄的、近乎无色透明,却又让光线发生诡异折射的“空气扭曲层”。踏入其中,视力受到极大干扰,三五丈外的景物便已模糊不清,如同隔着一层晃动的、布满划痕的水晶。更麻烦的是,神识感应在此地也受到了强烈的压制和扭曲,探出体外数尺便如同陷入粘稠的泥沼,方向感变得紊乱,连时间的流逝都似乎变得粘滞、难以把握。
“是‘时空涟漪’的残留。”蕨叶皱紧眉头,伸手触摸着面前看似空无一物、却让指尖传来细微麻痹和方向错乱感的区域,“神国破碎时,剧烈的时空震荡在这里留下了难以平复的‘伤痕’。虽然被女神残留的秩序之力勉强约束,没有形成危险的乱流,但足以干扰一切感知和方向判断。硬闯的话,极易迷失,甚至可能被随机抛到这片林地的某个角落。”
“能绕过去吗?”晨露观察着这片雾瘴的蔓延范围,目力所及,左右两侧似乎都望不到尽头,如同一条横跨林地的无形扭曲带。
蕨叶摇头:“范围太大,绕行可能耗费数倍时间,且未必能找到尽头。这片土地的空间结构本就脆弱异常,边缘地带可能更危险。”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叶凡手中的碎片上。这块“秩序核心碎片”既然能稳定小范围空间,或许也能对抗这种感知扭曲?
叶凡尝试着将更多心神与碎片连接,引导其内部的“太阴定序”法则之力缓缓散发开来。清冷的银辉从碎片中流淌而出,如同水银泻地,以他为中心,逐渐形成一个直径约两丈的、相对稳定的“秩序光环”。
光环之内,那种光线扭曲和神识滞涩感明显减弱,虽然未能完全消除,但至少视野清晰了许多,方向感也重新变得明确。
“有效!”青萝欣喜道,“但这光环范围太小,只能勉强覆盖我们几个人。而且维持它,叶公子你的消耗……”
叶凡脸色微微发白。确实,驱动碎片散发这种秩序光环,消耗的是他自身的混沌道力以及对碎片法则的初步理解力,对刚刚有所恢复的他来说,负担不轻。但眼下别无选择。
“缩小队形,紧跟在我身边,不要超出光环范围。”叶凡沉声道,“速度可能会慢一些,但安全第一。我会尽量控制消耗。”
众人依言,以叶凡为中心,围拢成一个紧密的圆形阵势,抬着担架的青萝和花雨在中间,晨露和青岚一前一后,蕨叶在侧翼感应环境变化,缓缓踏入那片无形的“雾瘴迷途”。
一进入其中,即使身处秩序光环内,外界环境的诡异依旧透过光环边缘渗透进来。耳边开始响起各种难以分辨来源的、断断续续的声响——有时是遥远而模糊的厮杀呐喊,有时是空灵悲伤的古老歌谣,有时则是意义不明的、充满痛苦的呓语。眼前的景物更是光怪陆离,明明走在林间,却偶尔会瞥见一闪而逝的、残破宫殿的虚影,或是倒悬的、流淌着银色液体的溪流幻象。脚下的大地触感也变得飘忽不定,时而坚硬,时而松软如沼泽。
这不仅仅是感官的干扰,更是对精神的持续侵蚀。那些声音和幻象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试图勾起人内心深处的恐惧、悲伤或迷茫。修为较弱的青萝和花雨,脸色渐渐变得有些恍惚,眼神不时失焦。
“稳住心神!”叶凡低喝一声,同时催动道种中那层强化了的月白微光,将一缕清凉镇定的秩序意蕴通过秩序光环扩散开,帮助众人抵御精神干扰。他自己也需时刻对抗着来自漆黑烙印的隐晦悸动——在这片充满时空伤痕和精神扰动的区域,那烙印似乎又有些不安分,试图吸收环境中散逸的混乱与痛苦能量。
队伍在迷离的雾瘴中缓慢而艰难地前行。每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因为看似平坦的地面,可能下一步就突然塌陷或变得滑腻难行。依靠碎片的指引和蕨叶对脚下土地“秩序脉络”残痕的竭力感应,他们才能勉强保持正确方向。
就在众人精神高度紧绷、缓慢推进了约莫一个时辰后,前方的雾瘴中,突然出现了不同寻常的景象。
不再是扭曲的光影和虚无的幻听,而是几道相对清晰、凝实的身影轮廓!
那些身影约莫七八个,高矮不一,服饰古老破败,似乎正在雾瘴中漫无目的地徘徊、游荡。他们的动作僵硬而缓慢,如同提线木偶,对叶凡等人散发的秩序光环和接近的动静毫无反应。
“是……上古遗民?”青岚张弓搭箭,瞄准其中一道身影,低声道。
“不像活人。”晨露眯起眼睛,短刃横在胸前,“没有生命气息,也没有灵力波动……倒像是……某种执念或记忆的残留影像?”
蕨叶凝神感应,脸上露出困惑与一丝悲伤:“他们……很悲伤,很迷茫,充满了‘未完成’的遗憾。像是这片土地在灾难发生时,部分来不及逃离或选择留下的居民,他们的精神印记与这片扭曲的时空伤痕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这种‘旧影’。他们没有攻击性,只是被困在自己最后的时刻里,不断重复着某些行为。”
随着队伍谨慎地靠近,那些“旧影”的模样更加清晰。他们大多穿着类似蕨叶那种风格、但更加精致的植物纤维与软甲混合的服饰,面容模糊不清,仿佛蒙着一层水汽。有的在徒劳地挖掘着地面,似乎在寻找什么;有的抬头望着永远是黄昏的诡异天空,一动不动;还有几个聚在一起,做着类似争论或祈祷的手势,循环往复。
就在队伍即将从这群徘徊的旧影旁边经过时,异变突生!
叶凡手中的秩序碎片,毫无征兆地剧烈闪烁了一下!一股比之前更强烈、更清晰的悲伤与急切的意念,从碎片中汹涌而出,并非指向那些旧影,而是径直穿透雾瘴,射向前方某个不确定的方位!
与此同时,那群原本对一切漠不关心的旧影,仿佛被这突然爆发的碎片意念惊醒!他们齐刷刷地“转头”,模糊的面孔“看”向了叶凡,更准确地说,是看向他手中的碎片!
下一瞬,所有旧影停止了原本重复的动作,原本空洞迷茫的“气质”陡然一变,爆发出强烈而统一的意念波动!那不再是单纯的悲伤,而是混合了狂喜、敬畏、恳求与无尽悲愤的复杂洪流!
“钥……匙……”
“使者……”
“归……来……”
“带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