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朱祁钰在京师定下“影子帝国”之策时,远在万里之外的太平洋上,罗盛的舰队正面临着生死存亡的考验。
景泰二十四年,冬。
南太平洋,怒涛如狱。
天地间只剩下一种颜色——灰黑。
狂风卷着数丈高的巨浪,像千万头发疯的公牛,不知疲倦地撞击着海面上那艘孤零零的巨舰。
这是一艘经过特殊改造的“郑和级”宝船,名为“定远号”。
此时,它那曾经傲视大洋的十二面硬帆已经降下了十面,剩下两面主帆也被狂风撕扯成了布条,在桅杆上凄厉地呼啸。
甲板上,八百名锦衣卫特遣队员,此刻都把自己绑在固定的桩子上。
没人说话。
只有令人牙酸的木板扭曲声,和巨浪拍击船舷的轰鸣声。
呕吐物混合着海水,在甲板上横流。
这是一群在陆地上能止小儿夜啼的杀神,是经过西域沙漠、辽东雪原淬炼过的钢铁死士。
但在这种大自然的绝对暴怒面前,他们并不比一只蚂蚁强壮多少。
“右满舵!切浪!”
舵楼里,传来一声咆哮。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根钉子,死死地钉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罗盛站在舵轮前。
他没有绑绳子。
他的双脚像生了根一样,死死钉在倾斜了近乎四十五度的地板上。
双手紧扣着舵轮的握柄,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惨白,手背上的青筋如蚯蚓般暴起。
他才二十三岁。
但他那双眼睛,冷得像是一块在冰窖里冻了十年的铁。
“大人!龙骨在响!”
大副满脸是血,那是刚才被飞来的木块砸的,“底舱进了水,排水泵根本来不及!再这么硬顶,船要散架了!”
“散架?”
罗盛的嘴角扯出一丝狰狞的弧度。
“那就让它散在岸上!”
他猛地抬起一只手,指向正前方那片漆黑雨幕的深处。
“看到了吗?”
“那里有鸟!”
大副一愣,透过千里镜模糊的视界,在那惊涛骇浪的缝隙间,竟然真的看到了几只惊慌失措的海鸟,正在拼命向着前方飞去。
有鸟,就有陆地。
“传令!”
罗盛的声音瞬间盖过了雷声。
“全员解索!准备冲滩!”
“这是咱们最后的机会。要么死在海里喂鱼,要么冲上去,给陛下抢一块新大陆!”
“冲!”
一声令下。
原本死气沉沉的甲板,瞬间活了。
那是大明军人刻在骨子里的纪律性。哪怕上一秒还在呕吐,听到命令的瞬间,所有人立刻拔出短刀,割断绳索。
没有人惊慌,没有人尖叫。
他们默默地检查身上的火药壶是否密封,检查腰间的绣春刀是否卡死,然后死死抓住身边一切可以固定的东西。
“轰隆——!”
又是一个排山倒海的巨浪砸来。
定远号发出一声令人心碎的哀鸣,船尾高高翘起,像是一头垂死的巨鲸,借着这股推力,狠狠地撞向了前方那片未知的黑暗。
……
这一撞,就是天昏地暗。
当罗盛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耳边已经没有了那震耳欲聋的风暴声。
只有海浪温柔地舔舐沙滩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虫豸的鸣叫。
痛。
浑身都痛。
他动了动手指,确认骨头没断,这才猛地翻身坐起。
入眼处,是一片狼藉。
庞大的定远号侧翻在离岸边不远的浅滩上,龙骨断裂的声音哪怕隔着这么远都能听到。
半个船身已经陷进了泥沙里,断裂的桅杆像是一支支插在沙滩上的巨型香烛。
沙滩上躺满了人。
有的在呻吟,有的在互相包扎,有的……已经永远不动了。
“报数。”
罗盛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沙哑。
“一……二……三……”
清点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