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斯科以西,三百里。
这里是亚马逊雨林与安第斯山脉的交界处,地形破碎得像一块被巨人揉皱的抹布。
夜色浓稠如墨,湿热的风穿过树梢,发出类似鬼哭的呜咽声。
“啪!”
一只吸饱了血的蚊子被狠狠拍死在脖子上。
迭戈看着指尖那抹刺眼的猩红,神经质地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该死的鬼地方。”他低声咒骂。
篝火旁,七八个西班牙士兵围坐在一起,没人说话。他们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每个人的眼神都像是在躲避着什么。
恐惧,比瘟疫传播得更快。
自从圣城库斯科失守的消息传来,这支名为“征服者”的军队,魂就丢了一半。
“嘿,迭戈。”
坐在对面的老兵何塞压低了声音,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透着一股诡异的光,“你听说了吗?关于那个……‘东方魔鬼’的事。”
迭戈的手抖了一下,装作不在意地擦拭着火绳枪的枪管:“别胡扯,那都是土着编出来的鬼话。”
“鬼话?”
何塞冷笑一声,把凑近了火堆,压低嗓门,像是在讲述一个禁忌的秘密:“前锋营的罗德里格斯,你是认识的吧?那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死了?”
“连尸体都没找到。”何塞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唯一逃回来的那个向导说,他们遇到了一群穿着黑衣服的幽灵。那些人……没有脚步声,手里的武器会喷出看不见的火。”
“最可怕的是……”何塞咽了口唾沫,“那个向导说,他亲眼看见那个领头的东方魔鬼,只是挥了挥手,天上就降下了雷霆,直接把罗德里格斯连人带马劈成了焦炭!”
周围的几个士兵不自觉地缩紧了脖子。
“我也听说了。”另一个年轻士兵插嘴道,声音带着哭腔,“听说他们在库斯科搞了一场黑弥撒,召唤出了太阳神的真身。现在的印加人,都变成了刀枪不入的怪物……”
“闭嘴!”迭戈低吼道,“上帝会保佑我们的!”
“上帝?”
何塞惨笑一声,指了指头顶那片漆黑的天空,“在这片林子里,上帝听不见。但那个魔鬼……他听得见。”
“砰——!”
一声突兀的枪响,瞬间撕裂了营地的死寂。
何塞的脑袋像个烂西瓜一样炸开,红白之物溅了迭戈一脸。
迭戈僵住了,温热的腥味冲进鼻腔,让他几欲作呕。
所有人都惊恐地跳了起来。
篝火的阴影里,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走出。
银白色的板甲,猩红的披风,手里握着一支还在冒烟的短柄火枪。
弗朗西斯科·皮艾罗。
这支远征军的最高统帅,南美大陆的噩梦。
此刻,他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在这里,只有我能决定谁去见上帝。”
皮艾罗吹了吹枪口的硝烟,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冷冷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士兵。
那种眼神,比丛林里的毒蛇还要冰冷。
“谁再敢传播谣言,这就是下场。”
他指了指地上何塞的尸体,声音平静得令人发指,“把这坨烂肉拖出去,喂狗。”
没人敢动。甚至没人敢呼吸。
皮艾罗转身离开,背影依旧挺拔如松,只有那微微跛行的左脚,暴露了他几天前在库斯科巷战中留下的伤痛。
回到中军大帐,皮艾罗脸上的冷酷瞬间崩塌。
“混蛋!一群混蛋!”
他一把扫落桌上的地图和银酒杯,发出“哗啦”一声巨响。
那场惨败,如同梦魇般缠绕着他。
那场吞噬了大教堂的烈火,那些被烧成焦炭的骑士,还有那个把自己头颅挂在十字架上的印加叛徒(伪王)......
“那个‘东方人’到底是谁?!”
皮艾罗双手撑在桌沿上,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双眼通红地咆哮,“查清楚了吗?啊?!”
“阁下……”
情报官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我们抓到了几个逃出来的印加贵族。据他们说……那个东方人自称‘大明摄政王’,叫……罗盛。”
“大明?”
皮艾罗眉头紧锁。作为一个游历过东方的冒险家,他听说过那个遥远的帝国。
丝绸,瓷器,还有……庞大到令人绝望的人口。
但他无法理解,为什么大明的军队会出现在地球背面的安第斯山上?
“这不可能。”
皮艾罗咬着牙,“大明人都在地球那一边喝茶呢!这一定是个骗局!是那些该死的葡萄牙人或者英国佬假扮的!”
“可是……阁下。”
情报官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弹头。
尖头,铅质,底部有规则的膛线咬合痕迹。
这是从一名死去的侦察兵头骨里取出来的。
皮艾罗拿起那枚弹头,瞳孔猛地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