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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0章 远方的隐忧,京师的暮色沉沉(1 / 2)

景泰二十九年,深秋。

南美,安第斯山脉。

风从太平洋吹来,越过高耸入云的山脊,卷起几片金黄的落叶,落在库斯科城的孔庙前。

这不是几年前那座血腥的活人祭坛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规制严整、红墙黄瓦的大明式建筑。

虽然屋顶的琉璃瓦因为海运损耗换成了当地特产的彩陶,但那股庄严肃穆的中原气韵,却分毫不减。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朗朗书声穿透了清晨的薄雾。

一群肤色黝黑、高鼻深目的印加孩童,身穿宽大的青布儒衫,正摇头晃脑地跟着一位来自江南的老秀才诵读经典。

他们的汉语还带着浓重的克丘亚口音,但眼神中却透着对“上国文明”的虔诚与渴望。

罗盛站在王宫最高的露台上,负手而立。

岁月如刀。

五年的时光,在这个曾经的锦衣卫百户身上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他的皮肤被赤道的阳光晒成了古铜色,鬓角甚至生出了几根华发。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如今沉淀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他身上穿着一件织金蟒袍——这是大明摄政王的特赐规制。

在他身后,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卫队。

左边是大明锦衣卫,飞鱼服,绣春刀,神情冷峻。

右边是“新印加军”,他们穿着明式板甲,手里端着库斯科兵工厂自产的“景泰式”燧发枪,虽然面孔是印加人,但站姿和军纪,已经和大明京营别无二致。

这是他的杰作。

也是他的牢笼。

“王爷。”

曾经的印加王子、如今的顺化王阿萨克快步走来。他胖了,原本棱角分明的脸上堆起了富态的肉,手里转着两颗大明产的玉核桃,举手投足间俨然一副大明富家翁的派头。

“刚收到的消息,这一季的‘祥瑞’(土豆和玉米)已经装船了。足足五十万石,比去年多了两成。”

阿萨克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还有,波托西那边的银矿又发现了一条新矿脉,这是样银,请王爷过目。”

他恭敬地呈上一块刚铸好的银砖。

罗盛接过银砖,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做得好。”

“这都是陛下的洪福。”阿萨克连忙向着东方向拱手,姿势标准得无可挑剔。

罗盛没有说话。

他走到栏杆边,俯瞰着这座繁华的新城。

街道宽阔整洁,两旁商铺林立。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在这里被炒成了天价。印加的贵族们学着喝茶、听戏,甚至开始流行起取汉名、修族谱。

这里已经不再是那个野蛮的印加帝国。

这是一个畸形却充满活力的“小大明”。

罗盛完成了皇帝的嘱托。他把这片荒蛮之地,变成了大明的粮仓和银库。

但他并不快乐。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会梦见京师的雪,梦见西山的红叶,梦见父亲罗通那严厉的目光。

这里是他的王国,也是他的流放地。

“阿萨克。”

罗盛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臣在。”

“我想家了。”

阿萨克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从未在这个铁血摄政王的口中听到过如此软弱的话。

罗盛转过身,目光越过万重山海,投向那遥远的东方。

那里有他的根。

也有他深深的担忧。

这几年,虽然远隔万里,但他通过每季度往来的商船和锦衣卫的密奏,依然能嗅到京师风向的微妙变化。

盛世之下,暗流涌动。

罗盛回到书房,铺开一张宣纸。

提笔,研墨。

墨是徽墨,纸是宣纸,都是万里迢迢运来的。

他沉思良久,终于落笔。

信很长。

他汇报了银矿的产量,汇报了儒学的推广,汇报了新军的训练。字里行间,是一个海外孤臣对君父的拳拳之心。

写到最后,笔锋微顿。

一滴墨汁落在纸上,晕染开来,像是一朵乌云。

罗盛眉头紧锁,眼神变得复杂而凝重。

他想起上个月,一位从京师回来的老部下带来的醉话。

那人说,如今京城里最气派的不是王府,而是国舅爷的杭府。

那人说,现在的官场,不看政绩,只看是不是“杭相”的门生。

罗盛深吸一口气,重新蘸饱了墨汁。

在那封信的末尾,他写下了这样一行字:

“……臣虽身在蛮荒,心系魏阙。近闻京中似有流言,言外戚杭氏门庭若市,车马盈门。臣恐骄纵生变,望陛下以此为念,防微杜渐。盛世不易,守成更难。臣罗盛,顿首百拜。”

写完,封口。

加上了三道火漆。

“来人。”

“把这封信,交给下一班回京的快船。”罗盛把信递给心腹,“告诉船主,日夜兼程,务必亲手呈送御前。”

看着信使远去的背影,罗盛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那是多年征战养成的直觉。

风暴,要来了。

……

镜头拉升,穿越浩瀚的太平洋,跨过万里的波涛。

大明,京师。

紫禁城。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夕阳的余晖洒在金色的琉璃瓦上,折射出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的辉煌。

但这辉煌之中,透着一股迟暮的腐朽气。

乾清宫,暖阁。

浓重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朱祁钰靠在软塌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明黄锦被。

他老了。

五十余岁的年纪,头发却已经花白了大半。

那张曾经英气勃发的脸庞,如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颧骨突出,眼窝深陷。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死寂。

朱祁钰用手帕捂住嘴,身体像一只煮熟的虾米一样蜷缩起来。

身旁的大太监成敬连忙端上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声音颤抖:“皇爷,该用药了。”

朱祁钰摆了摆手,把手帕攥在手心里,不让成敬看见上面那一抹刺眼的殷红。

他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苦。

苦到心里。

但这药治不好他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