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下。
文武百官跪了一地。
以张昭为首的文臣们,个个以头抢地,痛哭流涕。
“主公!降了吧!”
张昭猛地抬起头。
额头上已是一片血肉模糊,鲜血顺着鼻梁流下,显得格外狰狞。
“那李峥虽狠,但对投降之人尚算宽厚。”
“曹孟德降了,如今在北方修书。”
“刘玄德降了,如今在南中掌兵。”
“如今大军压境,建业已成孤岛,再战下去,只会让全城百姓给咱们孙家陪葬啊!”
“是啊主公!为了宗庙香火,降了吧!”
其余文臣纷纷附和,磕头如捣蒜。
他们怕了。
真的怕了。
那些钢铁战舰,彻底击碎了他们的胆气。
“放屁!”
一声怒喝,如惊雷般在大殿内炸响。
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落了下来。
众人惊骇回头。
只见大都督周瑜,一身银白战甲,手按佩剑,大步流星地从殿外走来。
他的战袍上还沾着赤壁江水的湿痕。
甚至还有烧焦的痕迹。
那张曾经令无数少女痴狂的英俊面容,此刻却扭曲得有些狰狞。
眼中布满了血丝,如同困兽。
“张子布!你安敢乱我军心!”
“锵!”
周瑜拔剑出鞘。
寒光一闪,剑锋直指张昭的鼻尖。
只差一寸,就能刺穿这个老臣的咽喉。
“我江东儿郎,只有战死的鬼,没有投降的人!”
周瑜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疯狂。
“建业城高池深,粮草尚足!”
“我们还有三万精锐,还有全城百姓!”
“只要我们死守待变,未必没有转机!”
张昭吓得浑身哆嗦,一屁股坐在地上。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喊道:“公瑾!你醒醒吧!”
“赤壁一战,八万水师灰飞烟灭!”
“连伯符……连主公都……”
提到孙策。
周瑜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那是他一生的痛。
也是他此刻疯狂的根源。
“正因为伯符死了,我们才更不能降!”
周瑜红着眼睛,猛地转向孙权,单膝跪地。
甲叶撞击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
“主公!”
“李峥那厮推行的是什么‘共和’?”
“搞的是什么‘打土豪分田地’!”
“一旦投降,咱们这些世家大族,都要被清算!”
“我们的地,会被分给那些泥腿子!”
“我们的尊严,会被那些贱民踩在脚下!”
“这一战,不仅是为了孙家,更是为了咱们士族的尊严!为了我们千百年来的体面!”
这番话,说到了不少武将的心坎里。
他们是既得利益者。
投降,就意味着失去一切。
孙权看着面前这两派争执不下的臣子。
只觉得头痛欲裂。
一边是生存,一边是尊严。
一边是赤裸裸的炮口,一边是祖宗的基业。
他颤抖着手,看向周瑜。
眼中满是无助。
“公瑾,咱们……真的能守住吗?”
周瑜咬着牙。
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
“能!”
“我已经下令,拆毁民房,收集滚木礌石。”
“征发全城十六岁以上男丁上城协防。”
“只要我们众志成城,我就不信他李峥真的敢屠城!”
“他若是敢屠城,便是失了天下民心!”
……
然而。
周瑜预想中的惨烈攻城战,并没有发生。
李峥比他想象的,更可怕。
第一天。
城外的赤曦军只是在挖掘战壕,架设铁丝网。
那些黑洞洞的重炮,虽然一直指着城头,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怒吼。
这种诡异的平静,反而比猛烈的炮火更让人感到窒息。
就像是一只猫,按住了老鼠。
它不急着吃。
只是静静地看着它挣扎,看着它绝望。
第二天傍晚。
北风起。
一股奇异的香味,顺着江风,飘上了建业的城头。
那是肉香。
浓郁的、带着酱汁甜味的、让人闻一口就忍不住流口水的红烧肉香味。
“咕噜……”
城头上。
一名抱着长枪的老兵老黄,肚子发出了一声巨响。
他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
喉结剧烈滚动。
他们已经吃了半个月的稀粥了。
为了备战,周瑜下令全城实行配给制。
普通士兵每天只有两碗掺了沙子的糙米粥,清得能照出人影。
“好香啊……”
旁边一个刚被抓壮丁上来的小年轻,吸溜着鼻涕。
“叔,这是啥味儿啊?”
老黄咽着口水,眼神发直。
“肉……是猪肉……加了糖的猪肉……”
士兵们趴在城垛上,贪婪地吸着鼻子。
那香味就像是有钩子一样,把他们的魂儿都勾走了。
只见城外几百米处。
赤曦军的营地里,架起了一口口大铁锅。
几百口大锅,排成一排。
锅底柴火烧得正旺。
炊事兵们挥舞着大勺,正在给排队的士兵分发晚餐。
白花花的大米饭,堆得像小山一样。
上面浇着红亮亮的红烧肉,肥瘦相间,汤汁浓郁。
旁边还有炒青菜,甚至还有鸡蛋汤!
“听说了吗?对面的赤曦军,顿顿都有肉吃。”
“而且他们还不打骂士兵,官兵同桌吃饭。”
“我表哥就在江北,前几天偷偷射箭进来一封信。”
“说他在那边分了十亩地,还是水浇地……”
窃窃私语声,在饥肠辘辘的守军中迅速蔓延。
这种诱惑,比刀剑更致命。
周瑜巡视城防时,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气氛的变化。
他的脸色铁青。
“不许议论!违令者斩!”
“那是妖术!是敌人的诡计!”
“锵!”
他拔剑砍翻了一名正在谈论红烧肉的士兵。
鲜血溅在城墙上。
士兵倒在血泊中,眼睛还死死盯着城外的方向。
周瑜厉声怒吼:“谁敢再提吃肉,这就是下场!”
士兵们噤若寒蝉。
但他们眼中的渴望,却是刀剑斩不断的。
那是本能。
是对生存的渴望。
夜幕降临。
就在周瑜以为这一天又要在饥饿和恐惧中度过时。
城外,突然亮起了一道道刺眼的白光。
“那是什么?”
徐盛惊恐地指着城外。
“难道是……雷法?”
只见赤曦军的阵地上,竖起了几块巨大的白色幕布。
足有三层楼那么高。
紧接着。
几台怪模怪样的机器发出了嗡嗡的声响。
一道道强光投射在幕布上。
画面,动了。
那是李峥让格物院研发出的第一代黑白无声电影——《白毛女》(三国改编版)。
虽然没有声音。
但旁边有专门的政工干部,拿着大铁皮喇叭,声情并茂地配音。
声音洪亮,穿透夜空。
“北风吹,雪花飘……”
“可怜的喜儿,被地主黄世仁逼得家破人亡……”
巨大的画面上。
喜儿那悲惨的遭遇,地主那狰狞的面孔,活灵活现地展现在数万守军面前。
这对于从未见过电影的古人来说,简直就是神迹!
更是降维打击!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逼真的画面。
那不是戏曲,那就是生活!
“那是……那不是咱们村的小翠吗?”
老黄揉了揉眼睛,声音颤抖。
“那个地主,长得好像城东的王员外啊!”
“上次他逼死了隔壁二狗子的爹,也是这副嘴脸!”
“呜呜呜……太惨了,太惨了……”
随着剧情的推进。
城头上开始出现了压抑的哭声。
这些士兵,绝大多数都是贫苦出身。
他们谁没有被地主欺压过?
谁没有欠过高利贷?
谁没有卖儿卖女的惨痛经历?
电影里的故事,就像是把他们内心深处最痛苦的伤疤,血淋淋地揭开。
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那种共鸣,是灵魂深处的战栗。
“打倒黄世仁!”
“穷人要翻身!”
当电影演到大春参加了赤曦军,回来打倒地主,分田分地的时候。
城外的解说员振臂高呼。
声音激昂。
“打倒黄世仁!”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
城头上,竟然也有士兵跟着喊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几个人,声音颤抖,带着试探。
但很快。
这声音就像是燎原的野火,迅速蔓延。
“打倒黄世仁!”
“我要回家!我要分田!”
“我不打仗了!我要去投赤曦军!”
“这孙家的江山,关老子屁事!老子要吃饭!”
哗啦啦——
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周瑜站在城楼上。
看着这失控的一幕,只觉得浑身冰冷。
如坠冰窟。
他握剑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他想杀人,想立威。
但他发现。
周围的亲兵,甚至连副将徐盛,都在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块幕布。
眼中闪烁着泪光。
那是觉醒的光芒。
“都督……”
徐盛转过头,声音哽咽。
“我想俺娘了……”
“哐当。”
周瑜手中的长剑,掉落在地。
他引以为傲的兵法。
他苦心经营的城防。
他所谓的士族尊严。
在这光影交错的“妖术”面前,在这滚滚而来的民意面前。
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李峥没有用一发炮弹。
他只是用一顿红烧肉,一场电影。
就彻底击碎了江东军的灵魂。
周瑜抬头看着夜空,惨然一笑。
“既生瑜,何生峥啊……”
这就是那个男人的手段吗?
杀人诛心。
不外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