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梦境号的医疗区陷入了罕见的安静。但这种安静不是平静，而是一种绷紧的、随时可能断裂的寂静。走廊里没有往日的交谈声，只有医疗设备规律的低鸣和偶尔响起的轻柔脚步声。所有的非必要人员都被疏散，只留下最核心的医疗团队和安保人员。
苏墨离躺在产房的观察舱内，舱盖半透明，她能模糊地看到外面的情况。这不是传统的分娩环境——为了应对可能的突发情况，也为了保护胎儿特殊的意识状态，产房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型的共鸣节点，与翡翠梦境号的主网络相连。墙壁上流动着淡金色的能量纹路，那是林战特意留下的意识印记，能在关键时刻稳定她和孩子的状态。
她的阵痛已经持续了六个小时。不是持续性的剧痛，而是间歇性的、越来越频繁的收缩感。医生检查后确认，这是临产的先兆，但离真正的分娩还有一段时间。
“胎儿的情况……很特别。”首席产科医生盯着监测屏幕，眉头紧锁，“他的意识活动强度是正常新生儿的数百倍，而且似乎能感知到外界的情况。每次宫缩时，他的意识波会主动帮助调节母体的生理反应，减轻你的痛苦。”
苏墨离的手放在高高隆起的小腹上，那里传来温暖的脉动。她能感觉到孩子在“说话”——不是语言，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交流方式，像是情绪的直接传递：妈妈，我准备好了。
“林晨，”她轻声唤着孩子的名字，“再等等爸爸，好吗？他想看着你出生。”
腹中的波动变得温和，像是答应了。
舱外传来脚步声，林战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上了一身特制的作战服，材质是灵族和共生体联合研发的混合织物，能在极端环境下提供保护和能量传导。作战服表面有淡淡的青金色流光，那是他自身能量的外显。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严肃，但看到苏墨离时，眼中立刻浮现出温柔。
“感觉怎么样？”他走到观察舱边，手贴在舱盖上，仿佛想隔着玻璃抚摸她的脸。
“还能坚持。”苏墨离勉强笑了笑，“孩子很乖，知道不能在这时候添乱。”
林战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胸口，那里没有心跳，只有能量核心平稳的脉动。“我刚才进行了最后的意识校准。晨星说我的状态已经达到最佳，但……中心节点的虚无强度是我测试环境的五千倍。而且博士的残留意识可能已经与虚空本质深度融合，变成了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
“但你还是要去的。”苏墨离不是问句，是陈述。
“我必须去。”林战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如果让中心节点完全激活，虚空共鸣网络会覆盖整个星区。到时候就算我们躲在最深的掩体里，意识也会被慢慢侵蚀、剥离、分析。死亡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连死亡的权利都被剥夺——变成虚空数据库里的一段数据，一个‘样本’。”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苦：“我不能让我们的孩子出生在那样的世界里。”
苏墨离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骄傲——为她爱的这个男人，为那个即使在绝境中也选择战斗的灵魂。
“过来，”她轻声说，“让我摸摸你。”
林战犹豫了一下，看向医生。医生点点头，启动了观察舱的局部开启程序。舱盖从头部位置滑开一个小窗，足够苏墨离伸出手。
她的手抚摸着他的脸。没有温度，只有能量的脉动感，但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她的手指划过他的眉骨、鼻梁、嘴唇，像是要记住每一处细节。
“答应我一件事。”她看着他，“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回来。哪怕只是一缕意识，一点碎片，也要回来。我会在这里等你，孩子会在这里等你。”
林战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那里，一枚银白色的戒指挂在他的能量核心旁，随着能量的脉动微微闪烁。
“以这枚戒指为誓。”他郑重地说，“我会回来。因为这里有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就在这时，通讯器响了。是晨星的声音：“林战指挥官，所有准备工作已经就绪。各文明代表在中央共鸣室集结完毕，等待你的最后指示。”
林战深吸一口气——虽然他的身体不需要呼吸，但这个动作能帮助意识保持稳定。“我马上到。”
他俯身，在苏墨离额头上轻轻一吻。不是真正的嘴唇接触，而是意识的温柔触碰，像是春日的阳光拂过花瓣。
“等我。”
苏墨离用力点头，眼泪模糊了视线：“我等你。”
观察舱重新封闭。林战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产房。
走廊里，林晚等在那里。女孩的眼睛红肿，但站得笔直，手里捧着一个数据板。
“哥，”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这是最新的中心节点扫描数据。游牧民侦察队冒着生命危险接近到安全距离的极限，传回了这些影像。”
林战接过数据板。全息影像展开，显示出一个令人心悸的景象——
中心节点已经完全显形。那是一个直径超过五十公里的巨大球体，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了蠕动、扭曲的能量结构，像是无数暗紫色的触手缠绕在一起。球体周围的空间呈现出病态的畸变，光线被弯曲成诡异的螺旋，物理法则在那里似乎失去了意义。
更可怕的是，球体内部隐约可见无数闪烁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被囚禁的意识体，有灵族的淡蓝，有人类的金色，有共生体的翠绿，有游牧民的银白……他们像是被封在琥珀里的昆虫，保持着最后的姿态，却已经失去了生命的活力。
“博士收集了多少……”林战的声音低沉。
“根据估算，超过一千个。”林晚的声音在颤抖，“来自至少十五个文明，包括……包括一些我们认为在三年前灾难中就已经灭绝的小型文明。博士把他们都变成了‘标本’，用作研究虚空吞噬效率的‘实验材料’。”
林战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那些意识体的痛苦——不是肉体上的，而是存在层面的折磨。被剥夺了行动能力，被当作物品一样观察、分析、记录，等待最终的“消化”。
“还有其他情报吗？”
“有的。”林晚切换影像，“看这里，球体的核心区域。扫描显示那里有一个极其强大的意识信号，但它的频率……很怪。不完全是博士，也不完全是虚空，而是两者的混合体，而且……似乎在不断变化，像是很多个意识在争夺主导权。”
林战仔细分析着数据。确实，那个核心信号的频率极其复杂，有博士的偏执和疯狂，有虚空的冰冷和饥渴，但还有其他东西——一些陌生的、不属于已知任何文明的意识特征。
“难道博士不止融合了虚空……还融合了其他东西？”他喃喃自语。
“先知们预知到了这个可能性。”游牧民大长老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这位古老的长者今天穿上了全套的仪式服装——银白色的鳞片表面覆盖着细密的符文，那是游牧民在与星空对话时使用的灵纹。
“在我们的传说中，虚空不是‘空’，而是所有消亡之物的‘归处’。”大长老缓缓走近，“当一个文明彻底灭亡，当最后一个成员的意识消散，他们的集体记忆不会完全消失，而是会……沉淀到虚空中，成为虚空‘记忆’的一部分。博士打开的通道，可能不只是让虚空进入我们的世界，也让那些消亡文明的‘回响’找到了泄露的出口。”
这个推测让林战心中一凛。如果中心节点内部不仅有博士和虚空，还有无数消亡文明的记忆残响，那它的危险性就远超预期——那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毁灭装置，而是一个……“文明坟场”的出口。
“我必须进去了。”林战将数据板还给林晚，“时间不多了。”
“哥……”林晚终于忍不住，扑进他怀里，“你一定要回来……嫂子需要你，孩子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林战轻轻拍着妹妹的背，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三年来，这个曾经需要他保护的小女孩已经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史学家，但在这一刻，她又变回了那个会为哥哥担忧的妹妹。
“我会的。”他承诺，“我还要看你结婚，看你的孩子出生，看我们一家人在星空下团聚。这是哥哥的承诺。”
他松开林晚，向大长老点头致意，然后转身走向中央共鸣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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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共鸣室已经被改造成了临时的指挥中心。二十七个文明的代表全部在场，但他们此刻不是坐在各自的席位上，而是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中间是共鸣网络的主控节点。每个人（或者说每个形态各异的生命体）都通过神经接口或灵能连接与网络相连，形成一个初步的多文明意识场。
林战走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灵族大使的灵能光晕微微闪烁，共生体代表的机械眼快速转动，游牧民大长老的鳞片有规律地颤动——那是不同文明表达敬意和支持的方式。
“各位，”林战走到圆圈中央，他的声音通过共鸣网络传达到每个人的意识中，“我们都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中心节点的威胁不仅是对某个文明的，而是对整个星区所有生命的。一旦它完全激活，虚空将不再是遥远的威胁，而是我们呼吸的空气、脚下的土地、头顶的天空——它会从存在层面侵蚀我们的一切。”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段话深入人心。
“但我站在这里，不是要告诉你们我们面临多大的危险，而是要告诉你们——我们有能力对抗它。不是因为我一个人有多强大，而是因为我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