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比预想的更加深邃。
石阶狭窄陡峭，几乎是垂直向下延伸。两侧的岩壁从粗糙的石砖逐渐过渡到天然的岩石，表面渗出暗红色的水珠，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戾气浓度每下降一米就提高一分。
三人沉默地下行了约三百级台阶，陶乐用系统粗略估算，深度已经超过五十米。这里的空间开始变得异常——不是物理上的异常，而是感知上的扭曲。光线明明来自上方入口，却在下行过程中逐渐“弯曲”，最终变成从四面八方照射而来，找不到明确的光源。
“空间法则在这里已经开始混乱了。”云崖子低声说，他的脸色在诡异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我们可能已经进入‘亚空间’与‘现实’的交界处。”
秦无月嗅了嗅空气：“血腥味越来越浓，还混着一股……陈年老醋的味道？不对，更像馊了的酒。”
陶乐的系统也在持续报警：“检测到高浓度“心念污染”，精神抗性持续下降”。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出现细密的黑色斑点，耳中听到若有若无的啜泣声——不是真的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的幻觉。
又下行了一百级台阶，前方豁然开朗。
密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
空洞的规模超出想象——高度至少有三十丈，宽度一眼望不到边际，穹顶倒垂着无数发光的晶体，那些晶体散发出幽蓝色的光芒，将整个空间映照成一片冰冷、诡谲的蓝色世界。
空洞中央，是一片直径百米的“湖”。
但那不是水的湖，而是……光的湖。
由无数暗红色、暗紫色、暗蓝色光点构成的“液态光”，在湖中缓缓流淌、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隐约可见某种建筑的轮廓——那是一座微缩的、倒置的城主府塔楼，与地面上的那座一模一样，只是完全由光芒构成，并且是头朝下倒插在漩涡中。
而湖岸边，立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深蓝色道袍、长发披散、背对三人的“人”。从背影看，与四楼那具骸骨生前的形象完全一致——星陨真人。
但当他缓缓转过身时，陶乐倒抽一口凉气。
那不是一张人脸。
或者说，是一张由无数张脸拼接而成的“脸”。那些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表情各异——恐惧、愤怒、悲伤、疯狂、绝望……每一张脸都在微微蠕动，嘴唇开合，发出无数重叠的、混乱的呓语。
“欢迎……来到……我的……内心……”
声音也是重叠的，数百个不同音调、不同年龄的声音同时开口，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和声。
“虚妄之影……”云崖子握紧了手中的铜镜残片——那是他仅剩的法器了，“星陨前辈所有负面情绪与心魔的聚合体。”
“看起来……不怎么好吃。”秦无月舔了舔嘴唇，但眼神异常凝重，“小子，你那个大招，要多久准备？”
陶乐迅速计算。要凝聚“秩序之刃”，需要先将青铜碎片的力量与系统能量完全共鸣，这个过程至少需要三十息——也就是三分钟左右。
“三分钟。”他说，“而且需要你们吸引它的注意力，不能被打断。”
“三分钟……”秦无月咧嘴一笑，“够老子死十次了。不过——试试看呗。”
虚妄之影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对话。那张拼接脸上的数百张嘴同时咧开，露出无数尖锐的、参差不齐的牙齿：“战斗……毫无意义……你们看到的……都是‘虚妄’……”
它抬起右手。
没有能量波动，没有法术前兆，但秦无月身前的空间突然“裂开”了！
不是物理的裂缝，而是视觉上的割裂——秦无月身体前方的“画面”像被撕开的画卷般裂成两半，裂口处是纯粹的、没有任何光线的黑暗。如果他被那裂缝吞没，天知道会被送到哪里去。
秦无月反应快到极致，在裂缝出现的瞬间就向后倒跃，同时掷出两柄骨刀。骨刀穿过裂缝，没有受到任何阻碍，飞向虚妄之影。
但骨刀在距离虚妄之影三米处，突然“消失”了——不是被阻挡，而是像从未存在过一样，连轨迹都从视觉中抹去。
“虚妄……即不存在……”数百个声音同时说，“你们的一切攻击……都是‘无’……”
陶乐脸色一变。这能力太赖皮了！直接否认攻击的存在？
“不是否认，是‘认知扭曲’！”云崖子喝道，“它扭曲了我们对其存在的认知！秦道友，不要用眼睛判断，用直觉！”
秦无月啧了一声：“说得轻巧。”
但他确实闭上了眼睛。食修一脉对“气”的感知远超常人，即使不用视觉，也能通过气息流动判断目标位置。
他再次冲出，这一次动作更加诡异——不是直线，而是毫无规律的折线运动，每踏出一步都毫无预兆地变向。虚妄之影连续释放了三次空间割裂，但全部落空。
距离拉近到十米时，秦无月猛然睁眼，双手各持一柄骨刀，交叉斩向虚妄之影的脖颈！
这一次，刀刃没有消失。
它们结结实实地砍中了——但刀刃穿过了虚妄之影的身体，像穿过一片幻影，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虚实转换……”云崖子脸色难看，“它能在‘实体’和‘虚影’状态间自由切换……”
“猜对了……”虚妄之影发出刺耳的笑声，数百张嘴同时开合，“但……没有奖励……”
它的身体突然“炸开”，化作数十道暗红色的流光，从不同方向袭向秦无月！每一道流光都是一张扭曲的人脸，口中喷吐着黑色的、仿佛能腐蚀灵魂的雾气。
秦无月疯狂闪避，但流光数量太多，范围太广。他的左肩被一道流光擦过，护甲瞬间融化，皮肤表面出现大片的黑色溃烂，并且溃烂在迅速扩散。
“净化！”陶乐大喝，激活基础净化光环。淡金色的光芒笼罩秦无月，黑色溃烂的扩散速度明显减缓，但没有停止。
“没用的……”虚妄之影重新凝聚身形，“我的‘虚妄之毒’……直接作用于存在本身……净化？除非你能净化‘概念’……”
陶乐咬牙。他必须开始准备秩序之刃了，但秦无月明显撑不到三分钟。
“云崖子前辈！”
“老朽明白！”云崖子将铜镜残片举到面前，咬破舌尖，精血喷在镜面上，“明光镜·最后的残照！”
铜镜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耀眼光芒——那是纯粹到极致的、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正光”。光芒如利剑般刺向虚妄之影！
虚妄之影第一次表现出明显的忌惮。它再次化作流光试图躲避，但光芒似乎锁定了它，紧追不舍。几道流光被光芒扫过，发出刺耳的尖叫，化作黑烟消散。
有效！
但云崖子也付出了代价。在光芒彻底爆发的瞬间，铜镜残片“咔嚓”一声彻底碎裂，化作粉末从指间洒落。老人身体一晃，单膝跪地，七窍同时溢出鲜血，气息瞬间萎靡到极点。
“前辈！”陶乐想冲过去，却被云崖子挥手制止。
“不要管老朽……准备你的……最后一击……”云崖子艰难地说，“它被‘正光’所伤……暂时无法完全虚化……这是……唯一的机会……”
确实，虚妄之影重新凝聚后，身形明显暗淡了许多，脸上那些拼接面孔的表情也更加痛苦、扭曲。它死死盯着云崖子：“你……竟敢……燃烧神魂……释放最后的‘正光’……”
“为了……这个世界的未来……”云崖子惨然一笑，“值得。”
“愚蠢！”虚妄之影咆哮，整个空洞都在震动，“这个世界……早就该毁灭了！秩序？平衡？都是笑话！只有混沌……才是永恒！”
它不再保留，身体彻底“溶解”，化作一片铺天盖地的、由无数人脸构成的暗红色浪潮，涌向三人！
“就是现在！”秦无月怒吼，不退反进，冲向那片人脸浪潮。他在冲锋过程中，将身上所有瓶瓶罐罐全部砸碎，各种粉末、液体混合在一起，然后——点燃了自己！
“秦前辈！”陶乐目眦欲裂。
“别嚎了！老子死不了！”火焰中的秦无月大笑，“这是‘百味真火’，老子的本命神通！虽然只能用一次，但烧这些鬼东西——够用了！”
他真的化作了一团人形火焰，冲入人脸浪潮。火焰与人脸接触的瞬间，爆发出刺耳的嘶鸣，大片大片的人脸被烧成灰烬。但浪潮无穷无尽，秦无月的身影很快就被吞没，只能看到火焰在其中左冲右突，范围越来越小。
“快！”火焰中传来秦无月嘶哑的吼声，“老子……撑不了多久！”
陶乐双目赤红。他不再犹豫，将全部心神沉入手中的青铜碎片。
“系统，最大功率输出！全部能量，注入碎片！”
“指令确认：启动秩序之刃共鸣程序”
“系统能量输出：100%”
“青铜碎片共鸣度：持续上升……40%……60%……80%……”
手中的碎片开始发烫、发光。青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纯净。陶乐感到自己的意识仿佛与碎片连接在了一起，他“看到”了碎片内部的结构——那不是简单的金属，而是由无数层层叠叠的、微型的符文阵列构成的精密装置，每一层都在以不同的频率振动，共同维持着某种“秩序场”。
“共鸣度：95%……97%……99%……”
虚妄之影似乎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它放弃了围攻秦无月，人脸浪潮重新凝聚，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巨手，狠狠拍向正在准备的陶乐！
“休想！”火焰中的秦无月猛然炸开，最后的火光化作一道火墙，硬生生挡住了巨手一瞬！
就这一瞬，够了。
“共鸣度：100%”
“秩序之刃·构筑完成”
陶乐睁开眼。
他的双眼中，倒映着青色的符文光芒。手中的青铜碎片已经不再是实体，而是化作一柄纯粹由光芒构成的、长约三尺的直刃。刃身透明，内部有无数细小的符文在流转、生灭。
没有重量，没有温度，但陶乐能感觉到——这柄“刃”，能斩断“虚妄”。
他举起秩序之刃，对准重新凝聚的虚妄之影，一字一顿：
“你，不是真实。”
刃身光芒大盛。
陶乐挥刃。
没有华丽的轨迹，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是一记简单的、自上而下的劈斩。
但刃锋所过之处，空间“愈合”了。
那些扭曲的光线恢复了笔直，那些诡异的颜色褪回正常，那些重叠的呓语化作单一的、清晰的哀鸣。虚妄之影试图虚化躲避，但它发现——自己无法虚化了。
秩序之刃的“场”，强行将这片区域的所有法则“校准”回了正常状态。在这里，“虚妄”失去了存在的根基。
刃锋斩过虚妄之影的身体。
没有伤口，没有血迹。
虚妄之影的动作凝固了。它脸上那数百张拼接的面孔，一张接一张地“熄灭”，像蜡烛被吹灭。每熄灭一张，虚妄之影的身体就透明一分。
最终，只剩下一张脸。
那是一张苍老的、疲惫的、但眼神清澈的脸——星陨真人真正的面容。
“谢谢……”那张脸轻声说，声音不再是重叠的和声，而是一个温和的老者声音，“让我……终于可以……安息了……”
话音落下，虚妄之影彻底消散，化作无数光点，融入周围的空间。
空洞中的诡异光芒开始消退，那些倒垂的发光晶体一个个熄灭。唯有中央那片光湖，依然在缓缓旋转，但暗红色的光芒中，开始掺杂进一丝丝纯净的青色——那是秩序之刃残留的力量，正在净化这片被污染的核心。
陶乐单膝跪地，秩序之刃在他手中缓缓消散，重新变回青铜碎片。但碎片表面的光芒黯淡了许多，内部出现了细密的裂纹。系统能量更是直接归零，外卖箱彻底沉寂，连提示音都发不出来了。
秦无月从火焰中走出——他居然真的没死，但状态极惨。浑身焦黑，头发眉毛全烧光了，衣服只剩几片破布勉强遮体，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烧伤和水泡。但他还在笑，虽然笑得龇牙咧嘴：“妈的……老子这辈子……没这么痛过……”
云崖子挣扎着站起，走到光湖边，凝视着湖心那座倒置的塔楼虚影：“这就是……地脉核心的‘镜像’。虚妄之影镇守此处三百年，将真正的核心隐藏在了‘虚妄’层面。现在它消散了，核心应该会……”
话音未落，光湖开始剧烈翻腾！
湖心的漩涡速度加快，那座倒置的塔楼虚影开始上升、翻转。当它完全翻转过来、与地面上的塔楼方向一致时，整个空洞开始震动。
光湖的湖面“裂开”了。
不是干涸，而是像舞台的幕布般向两侧拉开，露出下方真正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