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把荒原染成铁锈色。
陶乐推着电动车跟在瑶身后,前轮每转一圈都发出“嘎吱”的呻吟,像垂死老人在咳嗽。他的左脚踝肿得把工装裤绷紧,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钉板上。但比脚伤更难受的是饿——从昨晚到现在,他只喝了几口瑶给的水,胃里空得发慌。
“还要多久?”他问。
瑶头也不回:“看见那三棵歪脖子树了吗?过了树往北,再走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陶乐换算了一下,四小时。以现在的速度,天黑前能到就不错了。他看了眼手机,电量14%,时间依旧乱码,但那行“首单任务已接受”的字刺眼得像某种诅咒。
“你们部落……有吃的吗?”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乞讨。
瑶终于回头瞥了他一眼:“受伤的战士理应得到食物。但你得先证明自己不是‘秽物’。”
“秽物?”
“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是神就是秽。神会发光,会腾云,会展示威能。”她目光扫过电动车,“你这铁兽会发光,但不会飞。你本人……”她顿了顿,“连酸与的幼崽都打不过。”
陶乐想反驳说那怪物有三条腿六只眼还能喷毒雾,换谁都得跪,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我送外卖三年零差评。”
“外……卖?”瑶发出一个生涩的音节。
“就是把别人需要的东西,准时送到他们手里。”陶乐拍拍外卖箱,“这是我的箱子,里面本来装着……算了,反正现在空了。”
瑶盯着箱子看了几秒:“它能吞噬酸与的恐雾,这不是凡物。你从哪里得来的?”
“公司发的。”
“公……司?”
陶乐意识到解释不通,摆摆手:“就当是祖传的。”
对话中断。荒原上只有风声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陶乐注意到瑶走路时左手总按着胸口,绷带下渗出新的血迹。她脸色白得透明,额头那点朱砂印记却红得妖异。
“你的伤……”
“死不了。”瑶打断他,“酸与的幼崽毒素不烈,只是麻痹。我采的‘蛇衔草’能解,可惜草篓丢了。”
她突然停下脚步。
陶乐差点撞上她:“怎么了?”
瑶抬起手,示意安静。她蹲下,手指抹过地面——焦黑的土上有几道新鲜的痕迹,像是某种多足动物爬过的印子,每个脚印都有碗口大。
“蜮虫。”瑶低声说,“成群活动,唾液有毒,能腐蚀皮肉。我们绕路。”
“绕多远?”
“半个时辰。”
陶乐看着东方逐渐升高的太阳——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太阳,这颗更大、更红,光晕边缘泛着金红色,像熔化的铜。双月已经完全隐去,天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渐变:头顶深蓝,天际橙红,没有云。
“那就绕。”他不想再遇怪了。
他们改道向东。地势开始上升,碎石坡上稀疏长着些带刺的灌木,叶片灰扑扑的,像蒙了层灰。瑶走得越来越慢,有两次差点滑倒,陶乐不得不伸手扶她——触手冰凉,她在出冷汗。
“你需要休息。”陶乐说。
瑶摇头:“太阳升到树梢高时,是蜮虫的觅食时间,这片山坡是它们的猎场。”
话音未落,坡下传来“沙沙”声。
密集的,像一千只脚在同时爬行。
陶乐回头,看见坡底涌上来一片黑潮——无数只巴掌大小、甲壳黝黑、长着百足的虫群。它们移动速度极快,所过之处,那些带刺的灌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化作齑粉。
“跑!”瑶这次声音是真的慌了。
陶乐推车往坡上冲,但电动车成了累赘。前轮卡进石缝,他猛拽,车把“咔嚓”一声,彻底歪了。虫潮越来越近,最近的一只已经爬到三米外,陶乐看清了它的口器——像绞肉机的刀片,滴着黄绿色黏液。
瑶抽出骨刀,但手在抖。她伤得太重了。
陶乐脑子飞快转动。虫群,毒液,腐蚀性……外卖箱能吞酸与的雾,能不能吞这些虫子?可箱子口太小,虫群数量太多。火烧?没火。水淹?没水。手机还剩14%电,能干嘛?
他盯着手机,突然想起一个功能——超声波驱虫器。去年夏天出租屋闹蟑螂,他下过一个App,通过扬声器发出特定频率的声波驱虫。原理是……
没时间思考原理了。陶乐解锁手机,手忙脚乱地翻找。虫群已经爬到脚边,最近的一只跳起来,直扑他面门——
瑶的骨刀挥过,将虫子斩成两半。虫尸落地,爆出一滩黄水,地面“滋滋”冒烟。
“你在等什么!”瑶吼道,她刀光连斩,又劈死几只,但虫群无穷无尽。
找到了!陶乐点开那个尘封的App,音量调到最大,选择“爬行类害虫驱除模式”。他把手机扬声器对准虫群,按下播放。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虫子还在涌来。
然后,最前排的蜮虫突然僵住,细密的百足开始高频颤抖,甲壳摩擦发出“咔咔”的怪响。紧接着,它们像喝醉了一样原地打转,互相撞击,开始后退。
有效!但范围太小。虫群太厚,只有最前面几排受到影响。
陶乐把手机塞进外卖箱,箱口对准虫群——保温箱的密封结构形成了某种共鸣腔,声波被放大、聚焦,呈扇形扩散出去。这次效果明显了:成片的蜮虫开始躁动、后退、甚至自相残杀。
瑶惊讶地看着这一幕:“你做了什么?”
“高频声波,它们受不了!”陶乐吼回去,“但这耗电太快了!”
手机电量:13%...12%...11%...
虫潮开始转向,绕开声波覆盖的区域,像黑色河流遇到礁石分成两股。但它们没离开,而是在外围聚集,形成包围圈。
“它们在等。”瑶喘息着说,“等你的‘法器’失效。”
她说对了。陶乐盯着电量百分比跳动,每一秒都像在滴血。10%。最多还能撑几分钟。
“往高处走!”瑶指向坡顶,“那里有风化的岩柱,可以据守!”
陶乐拔出卡住的车轮,推着车跟瑶往上爬。每走几步就回头用外卖箱扫一圈,声波逼退逼近的虫群。这场景荒诞得像科幻片:一个穿外卖服的男人,举着个保温箱,对抗着上古虫潮。
坡顶到了。是片平坦的岩台,中央立着几根风化严重的石柱,勉强能当掩体。陶乐背靠石柱,瑶在他身侧,电动车横在前面当路障。
手机电量:8%。
虫群在岩台边缘聚集,黑压压一片,甲壳反着红光。它们在试探,几只先锋冲进声波范围,抽搐着退回,但更多的在等待。
“我撑不了多久了。”陶乐声音发干。
瑶没说话。她从怀里掏出最后一个小皮袋,倒出些褐色粉末在地上,用骨刀画了个简陋的圈,把两人围在里面。
“这是什么?”陶乐问。
“雄黄和雷击木的灰,能驱邪祟,对毒虫有点用,但……”她看了眼虫群的厚度,“不够。”
电量:5%。
陶乐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扔下电动车和箱子跑?跑不过虫子。跳崖?,差评会扣五十块钱。
荒诞的求生欲让他笑出了声。
瑶古怪地看着他:“你笑什么?”
“我想起有个客户因为奶茶少冰给了差评。”陶乐说,“跟现在比,那都不算事。”
电量:3%。
虫群开始总攻。它们不再怕声波——或者说,怕,但更怕饿。饥饿压过了本能,黑色浪潮涌上岩台。
陶乐闭上眼睛,准备迎接被万虫啃噬的结局。
然后他听见了号角声。
低沉,浑厚,像从大地深处传来。紧接着是震动——整齐的脚步震动。虫群突然停滞,齐齐转向西边。
西侧坡下,出现了一队人影。
火把。石矛。木盾。涂着白泥的脸。
是昨晚追瑶的那些人,数量更多,至少五十。为首的是那个独眼独臂的老者,他手里举着一根弯曲的号角,刚刚的声音就是从那发出的。
老者吹了第二声。号角声里夹杂着某种奇异的节奏,像心跳,像战鼓。
虫群骚动了。它们开始后退,但又不甘心,在岩台边缘徘徊。
老者做了个手势。队伍中走出十人,每人手里拿着个陶罐。他们同时砸碎罐子,里面流出的是一种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气味刺鼻——像硫磺混着血腥。
液体接触地面,自动燃烧起来,形成一道火墙。不是普通的火,火焰是蓝白色的,温度极高,空气都在扭曲。
虫群尖叫——如果虫子能尖叫的话。它们疯狂后退,撞下悬崖,像黑色的瀑布倒流。
火墙缓缓推进,虫群节节败退。不多时,岩台上只剩零星几只,被部落战士用石矛戳死。
危机解除。
陶乐瘫坐在地,手机自动关机——电量耗尽。瑶靠着石柱滑倒,胸口的绷带全红了。
老者带着人走上岩台。他的独眼扫过瑶,扫过电动车,最后停在陶乐身上。那眼神像刀子,要把陶乐从里到外剖开。
“瑶。”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解释。”
瑶挣扎着想站起来行礼,但失败了。她跪坐在地,低头:“族长,这位是……陶乐。他从天而降,救了我。酸与的幼崽是他击杀的,刚才的蜮虫也是他驱退的。”
“天降?”老者——族长走近几步,蹲下,盯着陶乐的脸,“哪个部族的?”
陶乐咽了口唾沫:“我……我不是这里的人。我从很远的地方来,送……送货的。”
“送货?”族长伸手,不是对陶乐,而是摸向电动车。他粗糙的手指抚过车把、仪表盘、破损的大灯,最后停在外卖箱上。“这铁兽,是你的坐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