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亡灵消失了——不是被消灭,是蜡烛的光芒所及之处,所有的亡灵都“凝固”了。它们保持着扑击的姿势,但变成了半透明的冰雕,在烛光中缓缓消散,像晨雾遇朝阳。
镇魂石屏障外,腐骨滩恢复了平静。那些幽绿的鬼火不见了,骨堆不再震动,低语声彻底消失。只有陶乐手中那截蜡烛,静静燃烧,照亮方圆十丈。
瑶呆呆地看着蜡烛,又看看陶乐。陶乐还保持着双手捧烛的姿势,但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全身湿透,脸色惨白如纸。他的额头,银色纹路已经暗淡,但留下了一道淡淡的银色印记,像天生的胎记。
“你……”瑶的声音发颤,“你还活着吗?”
陶乐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差点……就成外卖史上第一个被订单炸死的骑手了。”
他还有心情开玩笑,说明死不了。
瑶松了口气,瘫坐在地。陶乐也坐下,小心翼翼地把不灭烛放在平坦的石头上。蜡烛的光很稳定,不会摇曳,不会熄灭,真的“不灭”。
“现在我们有了不灭烛。”陶乐说,“但要送去哪儿?幽冥缝隙?那地方在哪儿?”
瑶从行囊里掏出老陶给的地图——兽皮上,除了标记羽民国的路线,还有一个用红炭笔画的小叉,位置在腐骨滩的东北角,旁边写着两个字:幽冥。
“很近。”瑶说,“穿过这片滩涂,再走半个时辰就到。但幽冥缝隙不是物理上的‘地方’,是个空间重叠点。只有特定时间、特定方法才能进入。”
“什么时间?”
“月隐日未出之时。”瑶看向东方,暗红色的血瘴正在褪去,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就是现在。”
两人不敢耽搁,收起蜡烛(陶乐找了个小皮囊装好,蜡烛在里面继续燃烧,皮囊却不烫),再次踏上行程。
越往东北走,骨头越少,地面逐渐变成黑色的硬土。空气中开始出现细小的空间裂隙——不是裂缝,是像热浪扭曲空气那样的视觉畸变,走过去会感到瞬间的温差变化,像穿过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终于,他们来到一处断崖边。
不是自然形成的断崖,像是被什么东西“切”出来的,断面光滑如镜,高约十丈。崖壁上没有植物,没有苔藓,只有纯粹的、黑色的岩石。崖底是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而在崖壁正中,离地约三丈的高度,悬浮着一道“门”。
不是实体的门,是一个竖立着的椭圆形光幕,直径约两米,边缘是不稳定的波纹状。光幕内部是深邃的黑暗,偶尔闪过细小的银色闪电。站在……战马的嘶鸣?
“就是这里。”瑶指着光幕,“幽冥缝隙。穿过它,就能进入那个亡魂将军滞留的空间。但记住,缝隙里的时间和空间都是混乱的,你可能走三步就回到原地,也可能一步跨出就已经过了一天。”
陶乐仰头看着光幕:“怎么上去?”
“用这个。”瑶从行囊里掏出一卷绳索,绳头系着个三爪钩,“我射上去勾住光幕边缘——虽然光幕不是实体,但空间扭曲处会有‘锚点’。勾住后,我们爬上去。”
她拉开弓,三爪钩取代箭矢,瞄准光幕上方一个相对稳定的波纹点。
“嗖——”
钩子飞上去,准确勾住。绳索绷直,另一端固定在地上的一块巨石上。
“我先上。”瑶抓住绳索,开始攀爬。她的动作灵巧,三丈高度很快爬完。到达光幕边缘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陶乐,然后纵身一跃,跳进光幕。
光幕波纹荡漾,像石头入水,然后恢复平静。
陶乐深吸一口气,也抓住绳索。右臂的伤口又开始痛,但他咬牙忍住。攀爬比想象中难——绳索在晃动,光幕散发出的能量场干扰着平衡。爬到一半时,他差点脱手。
额头纹路再次浮现,这次不是灼热,是清凉,像有股力量在托着他。他借力向上,终于够到光幕边缘。
光幕触手冰凉,像摸到冰块。陶乐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的世界——腐骨滩在晨光中泛着灰白,天空开始变蓝——然后,他跳了进去。
瞬间的失重。不是下落,是像被扔进滚筒洗衣机,天旋地转。耳边是尖锐的嗡鸣,眼前是破碎的色彩洪流。时间感和方向感彻底消失,他感觉自己被撕扯、被挤压、被重组。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一瞬,也可能很久——他“落地”了。
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但地面是倾斜的。陶乐踉跄几步才站稳,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片战场。
不是现代的战场,是冷兵器时代的古战场。地面上插着断裂的长矛、生锈的剑、破碎的盾牌。远处有燃烧的战车残骸,黑烟滚滚升向天空——但天空是暗红色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片凝固的血色。
战场上看不见完整的尸体,只有散落的骸骨,大多已经半埋在焦黑的泥土里。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味、焦糊味和某种甜腻的腐臭。
瑶就在他旁边,正撑着膝盖干呕——空间穿越的副作用。
“我们……到了?”陶乐问。
瑶点头,指着战场中央:“看那里。”
战场中心,有一座用武器和盔甲垒成的“小山”,高约三米。山顶插着一杆旗帜——破败不堪,但还能看出是某种图腾:一条盘绕的蛇,蛇眼处用金线绣着,即使在暗红的天光下也泛着微光。
旗帜下,坐着一个人。
穿着残缺的青铜铠甲,头盔放在身边,露出花白的头发和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他闭着眼,像在打盹,但手里握着一柄长剑,剑尖插在地上。剑身锈迹斑斑,但剑柄处镶嵌的宝石还在发光。
亡魂将军。或者说,他的执念化身。
陶乐和瑶走近。距离还有十步时,将军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空洞的眼睛。不是没有眼球,是有眼球,但眼球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幽绿色的火焰在燃烧。火焰跳动着,映出陶乐和瑶的身影。
“三百一十七年零六个月又四天。”将军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生锈的齿轮摩擦,“终于……有人来了。”
他站起来。身高超过两米,即使佝偻着背,也像座小山。铠甲随着动作发出“嘎吱”的声响,缝隙里掉出黑色的锈渣。
“你们是来接替我的?”将军问,幽绿的眼睛盯着陶乐,“还是来送‘那个’的?”
陶乐从皮囊里取出不灭烛。蜡烛在暗红的天空下,银色的光芒格外醒目。
将军看到蜡烛,眼中的火焰剧烈跳动:“不灭烛……烛龙终于回应了。”
他伸出手——那只手只剩下白骨,外面套着残破的铁手套。陶乐把蜡烛放在他掌心。
蜡烛接触到将军手的瞬间,光芒暴涨!银色的光像水流般顺着将军的白骨手臂蔓延,所过之处,白骨生出筋络、长出皮肉!从手掌到小臂,再到肩膀,短短几息间,将军的整条右臂恢复了生前的模样——古铜色的皮肤,结实的肌肉,虽然布满伤疤,但确实是活人的手臂。
将军看着自己的手臂,幽绿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惊讶、怀念、悲伤。
“三百年了……”他喃喃,“我终于……又感觉到温度了。”
他握紧蜡烛,蜡烛的光芒稳定下来,不再扩散,只在烛身周围形成一个银色的光晕。
“年轻人。”将军看向陶乐,“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吗?”
陶乐摇头。
“三百年前,黄帝与蚩尤决战于此。那一战,天地变色,山河破碎。最后时刻,黄帝以自身血脉为引,封印了蚩尤的‘兵主之心’——那不是心脏,是蚩尤力量的源头,是无穷战意和杀戮欲望的凝结。”
将军用恢复的右手指了指脚下:“就埋在这片战场,困住那东西。我……自愿留下。”
陶乐懂了:“所以你一直在这里,用你的执念加固封印?”
“是的。”将军点头,“但三百年了,我累了。执念在消散,封印在松动。所以三十年前,我向烛龙祈求——祂是时间的守护者,能看到过去未来。我请求祂送来‘不灭烛’,用永恒的光固定我的执念,让我能继续守下去。”
“那为什么现在才送来?”
将军笑了——如果那能算笑的话,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因为时机。不灭烛只有在‘盟约将破未破’的节点点燃,才能发挥最大效果。而现在,离三百年盟约期满,正好还剩三年。”
又是三年。陶乐想起腐骨滩的低语。
“所以不灭烛能让你再守三年?”瑶问。
“不止。”将军看着蜡烛,“烛光会‘冻结’我的时间。外界三年,对我而言是永恒。我会一直守在这里,直到有人……真正解决
他顿了顿,看向陶乐:“烛龙选择你作为信使,不是偶然。你身上有时间的气息,还有……变数。也许三年后,封印彻底破裂时,你会是那个破局之人。”
陶乐苦笑:“我只是个送货的。”
“那就继续送货吧。”将军说,“但记住,你送的每一件东西,都可能改变这个世界的走向。就像这不灭烛——”
他举起蜡烛,银光照亮整个战场。那些散落的骸骨在光中缓缓站起,不是复活,是像提线木偶一样,排成整齐的队列。断矛重组,破盾复合,战车的残骸拼凑完整。三百年前的军队,在烛光中重现。
“这是我的执念所化,也是封印的一部分。”将军说,“现在有了不灭烛,它们将永存。
场面壮观而悲凉。三百亡魂,列阵而立,沉默地守护着脚下的土地。将军站在阵前,手持不灭烛,像三百年前那样。
“你们该走了。”将军说,“幽冥缝隙每次开启只有一刻钟。时间快到了。”
陶乐和瑶后退。转身前,陶乐最后问了一句:“将军,你叫什么名字?”
将军沉默片刻,说:“名字已经忘了。但以前……他们叫我‘断岳’。”
断岳。好名字。
两人跑向来的方向——那里,一道椭圆形的光幕正在缓缓缩小。他们纵身跃入光幕,再次经历天旋地转的穿越。
回到腐骨滩时,朝阳刚刚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骨头上,驱散了最后一丝阴寒。身后的幽冥缝隙已经关闭,崖壁上光滑如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陶乐摸了摸怀里的皮囊——将军最后塞给他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片巴掌大的青铜甲片,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铠甲上掰下来的。甲片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摸上去有微弱的震动感。
“这是兵魔神甲的碎片。”瑶认出来了,“黄帝亲卫军的制式铠甲,能抵抗部分邪祟和诅咒。断岳将军给你的谢礼。”
陶乐收好甲片,又想起一事:“他给了我们这个,那烛龙要的‘第三件信物’呢?我们不是应该带什么东西回去吗?”
瑶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
“这是?”陶乐问。
“断岳将军的三百年执念,被不灭烛固化后剥离的一小部分。”瑶说,“烛龙要的‘停止跳动的心脏’,可能指的就是这个——一个将军守护誓言的‘心’。我们得把它带回去,交给影。”
陶乐看着那撮粉末,在阳光下,它像凝固的血,又像红宝石的碎屑。
第一件时间信物,送达了。
代价是他的右臂差点废掉,箱子险些爆炸,额头上多了个永久印记。但订单完成了。
他看向东方,羽民国的方向。
还有第二单,第三单。
送货的,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