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休眠的第二天清晨,巨熊谷上空出现了异象。
不是乌云,不是妖兽,而是一道笔直的、银灰色的光柱,从苍穹深处垂直降下,贯穿云层,精准地落在中央广场的调度亭前。光柱直径三丈,边缘有细密的符文流转,落地时没有声音,没有震动,但所有触及光柱的物体——石砖、草木、甚至空气——都瞬间“静止”了。
不是时间停止,是某种更高维度的压制。陶乐亲眼看见一只飞过光柱边缘的蜻蜓,悬停在半空,翅膀保持振动的姿势,但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时空锚定力场。”瑶的金色瞳孔收缩,“这是山海集团正规军的降临方式。但来的不是影那样的引导员,是……”
光柱中,三个人形轮廓逐渐清晰。
他们穿着统一的银灰色制服,剪裁笔挺,材质非布非革,表面有流体金属的光泽。左胸佩戴着山海集团的徽章,但徽章下方多了一个红色天平图案。三人皆戴半脸面罩,露出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纯粹的银白色。
为首者是个高瘦的男人,他率先踏出光柱。随着他的脚步,静止的蜻蜓突然碎成粉末——不是死亡,是“解构”,仿佛它的存在本身被否定了。
“-003世界,巨熊谷节点。”高瘦男人开口,声音平板无波,像电子合成音,“根据《山海集团跨时空作业管理条例》第7章第33条,现对‘cx-7-临时-003号实习骑手’陶乐,进行在岗审计。”
他抬起右手,掌心射出一道扫描光束,将整个广场、调度亭、以及亭内的陶乐和瑶笼罩其中。光束扫过时,陶乐感觉自己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段记忆都被翻看、分析、评估。
“审计事项一:违规使用概念武装。”高瘦男人身后的女性审计员翻开手中的光屏,“记录显示,8个标准时前,你在非紧急状态下动用‘时空折叠轰炸’,摧毁刑天战魂分身三十具。此举违反《武器使用条例》第12条:禁止对原生世界重大历史节点造成不可逆影响。”
“审计事项二:私自接受本土势力委托。”另一名男性审计员接话,“你与有熊氏部落签订‘总后勤官契约’,涉及大规模军事物资调配。违反《骑手中立原则》第3条:禁止深度介入本土势力斗争。”
“审计事项三:接触并持有S级机密文件。”高瘦男人的银白眼睛锁定陶乐,“‘轩辕大阵启动密钥’为集团绝密,你的访问权限不足。请解释密钥来源。”
三句话,三个罪名。广场上的有熊氏战士已经拔出兵刃,但被熊亶族长抬手制止——他感觉到了,这三个“人”的危险程度,远超刑天分身。
陶乐深吸一口气,走出调度亭。他抬头与高瘦男人对视:“第一,刑天分身屠杀平民,属于紧急状态。第二,后勤官契约是为了阻止世界重置,符合集团‘危机干预’条款。第三,密钥是维修包自动载入的,我不知道来源。”
“辩解驳回。”高瘦男人没有表情,“审计部判定:cx-7-临时-003号实习骑手陶乐,存在严重违规行为。根据条例,现做出如下处分——”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一、即刻吊销实习骑手资格,收回cx-7型时空稳定器。”
“二、强制清除与大荒世界的‘深度因果连结’,包括但不限于:移除黄帝血脉印记、抹除与本土人物的亲密记忆、剥离已获得的本土能力。”
“三、押送回集团总部,接受‘存在性审查’。”
话音落,三名审计员同时行动!他们脚下展开银灰色的法阵,法阵中伸出无数半透明的触手,触手尖端是针管状的吸盘,直扑陶乐!
“休想!”瑶的光翼瞬间展开,金色光羽化作屏障挡在陶乐身前!但触手轻易穿透光羽,像穿过空气——这些触手攻击的不是物理层面,是“因果层面”!
陶乐想后退,但身体僵住了。不是被束缚,是他感觉自己的“存在”在被锁定,就像游戏角色被管理员选中,准备删除。
危急关头,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响起:
“审计部的各位,程序好像有点问题啊。”
广场边缘,一个穿着脏兮兮工装、头发乱如鸟窝的年轻人走了出来。他看起来二十出头,脸上沾着油污,手里提着个工具箱,胸口歪歪扭扭别着个山海集团的徽章——徽章下方是蓝色的扳手图案。
“维修部,学徒工,李三手。”年轻人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奉部长‘鲁班’之命,来给cx-7做定期保养。没想到碰上审计现场,巧了不是?”
高瘦男人皱眉:“维修部无权干预审计流程。退下。”
“哎呀,不是干预,是纠正。”李三手晃悠到陶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哥们儿,你这箱子是不是昨晚收到个维修包?编号是不是‘Rtx-4090紧急修复套装’?”
陶乐一愣:“你怎么知道?”
“那是我师傅发的。”李三手转向审计员,“那个维修包里有个bug——不是,有个‘特性’:会自动载入最近三年内所有与设备相关的授权文件。‘轩辕大阵密钥’是部长鲁班三年前给‘愚公’队长的临时授权,文件没过期,所以被一并载入了。这事儿怪我们维修部,跟骑手没关系。”
高瘦男人沉默三秒:“证据。”
李三手从工具箱里掏出个平板,划拉几下,调出一份文件:“看,授权记录。时间戳是三年前,签发人鲁班,接收人愚公,授权内容‘允许调用轩辕大阵测试版密钥,用于-003世界稳定性实验’。文件有效期……我看看,哦,到昨天半夜23点59分59秒才过期。”
他指着陶乐箱子上的时间显示:“陶乐接收维修包的时间是昨晚23点58分。密钥载入时,文件还在有效期内。所以,这不算违规接触绝密,这叫‘合法继承过期前最后一秒的临时权限’。”
陶乐都听懵了。这什么诡辩?
但更懵的是审计员。高瘦男人的银白眼睛疯狂闪烁,显然在检索条例。一分钟后,他冷冷道:“即使密钥问题成立,前两项违规依然有效。”
“那可不一定。”李三手又划拉平板,“看这个——集团《危机干预补充条款》第7条:当世界排异指数超过1800%时,骑手有权采取‘一切必要手段’延缓重置程序,包括但不限于使用概念武装、与本土势力合作。而-003世界当前的排异指数是……”
他调出实时数据:“1897.3%。刚刚过线。所以陶乐的所有行为,都是在‘一切必要手段’的授权范围内。”
瑶忍不住低声问陶乐:“这人是谁?”
陶乐摇头:“不知道……但好像是友军。”
高瘦男人的脸色终于变了——如果那能叫脸色的话。他眼中的银光变得锐利:“维修部在包庇违规者。”
“错,是在纠正程序错误。”李三手收起平板,双手叉腰,“审计部的工作是确保条例执行,但前提是条例本身没漏洞。现在漏洞被发现了,你们应该回去打补丁,而不是揪着一个实习骑手不放。再说了——”
他忽然压低声音,只有审计员能听到:“‘盘’部长已经备案了陶乐的特殊行动权限。你们真要硬来,就是跟时空稳定部公开撕破脸。想清楚后果。”
三名审计员对视。最终,高瘦男人冷哼一声:“此次审计结果存疑,暂缓执行。但我们会持续监控。李三手,维修部最好保证你说的是实话。”
“放心,我们维修部最讲诚信。”李三手笑嘻嘻地挥手。
光柱再次亮起,三名审计员的身影逐渐淡化,最后随着光柱一同消失。静止解除,那只蜻蜓的粉末重新聚合成完整的昆虫,茫然地飞走了。
广场上一片寂静。
然后,爆发出欢呼!
“赢了!审计部被打跑了!”
“维修部万岁!李工万岁!”
熊亶族长大步走来,郑重向李三手行礼:“多谢阁下解围。”
“别别别,我就一修理工。”李三手挠头,“再说了,我师傅说了,陶乐这哥们儿挺有意思,不能让他就这么被审计部弄走。对了——”
他转向陶乐,表情严肃了些:“审计部虽然退了,但他们肯定会留后手。另外,我得告诉你个坏消息:夸父族的运粮队,出事了。”
陶乐心头一紧:“怎么回事?”
李三手调出平板上的监控画面——那是从近地轨道卫星拍摄的影像(山海集团的监控手段)。画面中,夸父烈率领的陆运队正在穿越一片名为“迷雾沼泽”的区域。突然,沼泽中涌出大量黑色的藤蔓,藤蔓缠住粮车、武器箱、甚至夸父族战士。短短几分钟,整支队伍连带所有物资,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是妖兽,也不是蚩尤信徒。”李三手放大画面,“看这些藤蔓的纹理——是‘审计部特制束缚藤’,专门用来‘扣押违规资产’的。他们明面上退走,暗地里截了你的后勤线。”
陶乐拳头握紧。夸父烈和三百夸父族战士,还有够一万人吃半个月的粮草,全没了。
“位置在哪?我现在去救。”
“来不及了。”李三手指着画面边缘,“束缚藤会把物资传送到审计部的临时扣押空间。那个空间的坐标每分钟变化一次,除非有审计部权限,否则找不到。而且……”
他顿了顿:“扣押空间里有时空乱流,被扣押的物品和人,最多能撑三天。三天后,会被乱流撕碎。”
三天。陶乐感觉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审计部这帮官僚,为了“合规”,竟敢拿几百条人命当筹码!
“有办法吗?”瑶问。
李三手犹豫了一下,从工具箱底层摸出个小装置:“这个……是我自己捣鼓的‘非法定位器’,理论上能反向追踪审计部的空间信号。但一旦用了,维修部也保不住我——这是严重违规。”
陶乐看着他:“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师傅说,你像年轻时的他。”李三手笑了,“也是愣头青,也是不管什么条例,只认‘该做的事’。行了,别废话了,要不要?”
陶乐接过定位器。那是个巴掌大的罗盘,指针疯狂乱转。
“怎么用?”
“输入你想找的人或物的‘概念特征’。”李三手说,“最好是强烈的、独一无二的特征。”
陶乐立刻想到夸父烈。那个背负复兴使命的巨人,他的特征是什么?
“不屈。”瑶忽然开口,“夸父族追日逐月,哪怕力竭而亡也不停步。那是刻在血脉里的‘不屈’。”
“就这个。”陶乐将“不屈”的概念输入罗盘——这需要集中意念,将自己对夸父烈的认知灌注进去。
罗盘指针突然定住,指向西北方向,然后表面浮现出坐标数字和倒计时:【71:58:32】。
“72小时倒计时,从扣押开始算,现在已经过去……4小时。”李三手计算,“你们有68小时。但注意,审计部的扣押空间有‘合规守卫’,那是比刑天分身更难对付的东西——因为它们不吃物理攻击,只认权限。”
“权限?”陶乐皱眉。
“对,审计部的权限等级。”李三手解释,“从低到高是:临时工、正式工、组长、科长、部长。合规守卫只服从权限高于或等于扣押指令发出者的命令。这次扣押的指令者……看束缚藤的型号,至少是组长级。”
陶乐现在只是个被“暂缓处分”的实习骑手,权限约等于零。
“除非……”李三手摸了摸下巴,“你能搞到更高级别的权限徽章。或者……伪造一个。”
“伪造?”
“审计部的徽章有防伪机制,但维修部嘛……”李三手眨眨眼,“我们最擅长的就是拆解和重组。给我一个样本,我能复制出外观和信号一模一样的假徽章。但只有外观,内部权限是空的——骗不过深度扫描,但糊弄守卫几分钟应该没问题。”
样本?陶乐哪来审计部的徽章?
就在这时,天空传来一声鸣叫。风翎和酸与降落广场,风翎手里抓着一个东西——是个银灰色的金属片,边缘有烧焦痕迹。
“队长,我们在回来的路上,发现这东西插在山崖上。”风翎递过来,“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炸下来的。”
陶乐接过一看,呼吸一滞。
这是半个审计部徽章!正是那三名审计员佩戴的款式,虽然残缺,但核心结构还在!
“怎么来的?”他问。
酸与传来意识影像:三个审计员离开时,高瘦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朝山崖方向瞥了一眼。就这一眼,山崖上一块岩石“解构”了,连带藏在岩石后面的一窝鸟蛋也化为粉末。但其中一枚鸟蛋在消失前,内部突然爆发出微弱的金光——那是黄帝血脉的残留气息(可能是瑶之前巡逻时留下的)。金光与解构力量碰撞,发生了小规模爆炸,崩飞了审计员徽章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