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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8章 造纸厂的竹帘(1 / 2)

镜海市东郊古法造纸作坊遗址,七月的蝉声像是被热浪煮开了锅,“知了知了”地泼在柏油路上。午后两点,镜海市东郊的老工业区像个搁浅在时间河床上的铁皮罐头,锈迹斑斑的厂房趴在野草堆里喘气。

皇甫纸把电动车停在“古法造纸工艺保护中心”的褪色牌子前。他今年三十二岁,穿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总像蒙着层宣纸的毛边——这是造纸工艺师特有的眼神,看什么都像在看纤维结构。左手腕缠着串桃核手链,那是他师傅临终前刻的,十二颗核子刻满造纸七十二道工序的口诀。

“又来了?”门卫老张从岗亭探出头,手里摇着蒲扇,“今儿四十度,车间里跟蒸笼似的。”

“赶工期。”皇甫纸从车筐里拎出工具箱,“省非遗办下月要来验收,那批‘复原唐代硬黄纸’还得调浆。”

老张咕咚灌了口凉茶:“你说你,复旦化学系的高材生,跑这儿跟烂树皮打交道。”

皇甫纸笑笑没接话。工具箱里传出叮当轻响——那是他自制的竹帘修复工具,钢针、鹿皮、鱼胶、特制镊子,每样都磨出了包浆。

走进作坊车间,热浪混着纸浆的酸腐味扑面而来。三百平米的老厂房,头顶的木质桁架挂着蛛网,东南角那口明代石臼像只沉睡的巨兽。阳光从高窗斜切进来,在水泥地上划出明暗交错的格子,尘埃在光柱里跳着慢舞。

他的工作台在车间最深处。台上摊着半张未完成的纸——那是用构树皮、青檀皮、稻草按古法配比的纸浆,在竹帘上经过捞、荡、晒后初具雏形。纸面泛着象牙白,对着光能看见纤维交织的云纹。

但今天不对劲。皇甫纸的手指触到竹帘边缘时,动作顿住了。这副竹帘是他三年前从仓库角落里扒出来的老物件。帘身长两米二,宽一米五,细竹篾用苎麻线编成“人”字形纹路,用得久了,篾片被纸浆泡出温润的栗色。可此刻,帘子右下角破了个人拳头大的洞。破口边缘不整齐。不是自然磨损,也不是虫蛀——竹篾是被人用手指硬生生掰断的,断茬支棱着,像伤口翻开的皮肉。

“谁动的?”皇甫纸声音发沉。

车间里只有纸浆池咕嘟的冒泡声。他蹲下身,手指探进破洞摸索。竹帘夹层里卡着什么东西,软中带脆。他用镊子夹出来,凑到窗前。

是一枚干枯的花瓣。花瓣已经褪成淡褐色,但形状完整——五瓣,边缘有细锯齿,中央花蕊处残留着极淡的紫。皇甫纸从工具箱里翻出放大镜,镜片下,花瓣表面有细微的压痕,像是曾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过。

“桃金娘?”他皱眉,“这花南方才有,镜海市不长这个。”

更怪的是,花瓣背面粘着星点纸浆残渣。他用指甲刮下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这是古法纸浆特有的味道,用草木灰蒸煮过,带点碱涩,还有种极淡的松烟香。这帘子至少三十年没人用过了。哪来的新鲜纸浆?

“皇甫老师!”车间门口传来喊声。

传承人刘师傅趿拉着塑料拖鞋进来,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秃顶,脖子上搭着条湿毛巾。他看见皇甫纸手里的花瓣,脸色倏地变了。

“这、这帘子您动了?”

“我正要问您。”皇甫纸举起花瓣,“谁掰的?还塞了这个。”

刘师傅的喉结上下滚动。他走到竹帘前,手指颤抖着抚过破口,忽然蹲下身,把脸埋进掌心。车间里静得可怕,只有老风扇在头顶吱呀转着,把热风搅成漩涡。

“是‘纸娘’的帘子。”刘师傅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纸娘?”

“我师父的师父……民国时候的人。”刘师傅抬起头,眼圈红了,“这帘子,是她给自己做婚书用的。”

故事得从1927年春天讲起。

那时这作坊还叫“澄心堂”,掌柜姓苏,膝下有个独生女叫苏浣纱。姑娘十八岁,跟父亲学了一手造纸绝活,尤其擅长做“洒金笺”——用真金箔研成粉末,调进胶水,用特制竹管吹在湿纸上,干后金光灿烂如星河。坊里人都叫她“纸娘”。

纸娘有个未婚夫,叫陈砚耕,在镜海师范学堂教书。两人青梅竹马,陈砚耕写得一手好颜体,常说:“浣纱造的纸,配我的字,才算珠联璧合。”

婚期定在那年中秋。纸娘从开春就开始准备婚书。她选了最好的青檀皮,用山泉水浸泡百日,再用木杵捶打三万六千下,直到纤维化作玉色绒云。又托人从云南买来桃金娘花——这花有个传说,女子出嫁前夜把花瓣夹在婚书里,能保夫妻同心,白头偕老。

竹帘是她亲手编的。选用三年生的苦竹,劈成发丝细的篾,用蜂蜡浸过,编帘时每穿三根篾就念一句“长相守”。帘成那日,对着光看,帘纹如水波荡漾,据说用这种帘子捞出的纸,纸面会有隐形的鸳鸯纹。

但那年夏天出事了。北伐军打到镜海市外围,军阀残部负隅顽抗。陈砚耕的学生里有个地下党,被侦缉队盯上,他掩护学生转移时暴露,连夜出逃前给纸娘留了张字条:“等我回来,婚书你写我盖印。”

这一等就是三年。纸娘每天用那副竹帘捞一张纸,纸上写当日见闻:坊里新收的构树皮、父亲咳嗽又重了、后院的栀子开了……她不用墨,用石榴汁掺朱砂写,字迹鲜红如血。写满三百六十五张,就用红绸包好,藏在作坊梁上。

1930年中秋,消息终于传来:陈砚耕战死在江西某次围剿中,尸骨无存。

那天傍晚,纸娘抱着那副竹帘走到纸浆池边。池里泡着新蒸的构树皮,浊白的浆液在暮色里冒着热气。她把帘子按进池中,轻声说:“你说纸配字才算珠联璧合,现在字没了,纸也不要了。”然后纵身跳了进去。

刘师傅的师父当时才十二岁,躲在石臼后面目睹了一切。他说纸娘沉下去时,手里还攥着那枚桃金娘花瓣——那是她从婚书样本里取出来,本想等爱人回来时夹进正式婚书里的。

“后来捞尸,帘子也捞上来了。”刘师傅指着破洞,“就是这儿,当时被池底的碎瓦划破了。师父把帘子洗净晾干,藏在仓库最里边,嘱咐后代谁也不许再用——说这帘子沾了怨气,捞出的纸会‘吃字’。”

皇甫纸听得脊背发凉。他看向纸浆池。百年过去,池子早已干涸,池底积着厚厚的灰尘和落叶。但此刻午后阳光正斜射入池,灰尘在光中飞舞,恍惚间他仿佛看见有个穿月白衫子的姑娘,抱着竹帘慢慢沉入乳白色的浆液。

“那花瓣怎么解释?”他问,“您刚才说,纸娘跳池时手里攥着花瓣。可这花瓣是从帘子夹层里找到的,而且——”他用镊子夹起花瓣,“您看,背面粘着纸浆。如果是当年那枚,早该被池水泡烂了。”

刘师傅愣住了。

车间外忽然传来汽车急刹声,紧接着是纷乱的脚步声。七八个人涌进来,为首的是个穿POLO衫的中年胖子,腋下夹着公文包,额头汗珠滚滚。

“刘师傅!哟,皇甫老师也在!”胖子堆起笑,“正好,省得我跑两趟。”

皇甫纸认识这人——开发区招商办主任,姓赵,去年就想把这片区改造成文创园,逼作坊搬迁。

“赵主任,非遗保护中心有批文——”刘师傅上前。

“知道知道!”赵主任从包里掏出一沓文件,“但市里新规划下来了,这片要建‘镜海记忆走廊’,你们这作坊啊,正好在规划红线里。”他拍拍刘师傅的肩,“补偿款按最高标准,够您老养老了。至于皇甫老师这样的高端人才,区里文创公司高薪聘请!”

刘师傅脸色铁青:“这是百年老作坊!里头多少古法工具——”

“都给您迁走!”赵主任一挥手,“区博物馆专门辟个展厅,把这些石臼啊竹帘啊摆里头,配LED灯、全息投影,比搁这儿吃灰强!”

皇甫纸忽然开口:“竹帘不能动。”

“什么?”

“就这副。”他指向工作台,“这是民国文物,已经出现结构性脆化。搬运过程中的震动、温湿度变化,都会导致竹篾断裂。”他顿了顿,“而且,这帘子有未解之谜。”

赵主任眯起眼:“什么谜?鬼故事啊?”

车间里一阵哄笑。跟来的工作人员里有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举起手机对着竹帘拍照:“主任,这破帘子网上都搜不到资料,估计就是普通老物件。倒是皇甫老师——”他转向皇甫纸,笑容意味深长,“我听说您用古法复原的‘金粟山藏经纸’,一张在黑市上能卖五位数?”

空气陡然凝固。皇甫纸的手捏紧了镊子。那是他三年前的作品,用唐法加入微量金银粉末,纸成后坚韧如帛,对着光可见星辰状结晶。他只做过十张,其中八张捐给了省图书馆做古籍修复,剩下两张——

“小陈,别胡说!”刘师傅喝道。

“我有没有胡说,查查皇甫老师的银行流水就知道。”年轻人晃着手机,“现在收藏圈就认他的手作纸。这作坊要是拆了,皇甫老师这‘非遗传承人’的招牌可就没了,那些私单……”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皇甫纸忽然笑了。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你说得对,这帘子确实是普通老物件。”他重新戴好眼镜,目光扫过赵主任一行,“所以你们搬走也没关系。不过——”他走到竹帘前,手指抚过破洞边缘,“这帘子我买了。”

交易在傍晚达成。皇甫纸用三张“澄心堂纸”仿制品——那是他用宋法制作的顶级宣纸,质如春云,价抵黄金——换来了竹帘的永久处置权。赵主任捧着纸笑得见牙不见眼,他不懂纸,但懂行情:这三张纸送去拍卖行,够付手下人半年奖金。

人散后,车间里只剩皇甫纸和刘师傅。夕阳从西窗泼进来,把竹帘染成血色。刘师傅蹲在纸浆池边,手指抠着池沿的苔藓,忽然说:“那小子说的私单……”

“是真的。”皇甫纸平静地说,“我接私单,因为缺钱。师傅的病您知道,尿毒症,一周三次透析。非遗传承人那点补贴,连药费都不够。”

刘师傅长叹一声。

“但这帘子,”皇甫纸把花瓣举到夕阳下,“我必须留下。纸娘的故事有漏洞——如果她跳池时攥着花瓣,花瓣应该随她沉在池底,怎么会出现在帘子夹层?而且这纸浆残渣是新鲜的,最多不超过三个月。”

“你是说……有人动过帘子?”

“不止动过。”皇甫纸从工具箱里取出紫外灯,打开照向竹帘。冷紫色的光线下,帘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指纹——新旧叠加,最近的一枚指纹轮廓清晰,纹路间还嵌着极细的金属粉末。

“是女人。”他判断,“指纹偏小,无名指有道旧疤。金属粉末……”他用胶带粘取一点,放到便携显微镜下,“铝和铜的合金,还有微量锌——这是老式顶针的材料。”

刘师傅猛地站起来:“顶针?造纸用不着顶针!”

“除非她不是造纸。”皇甫纸关掉紫外灯,车间重归昏暗,“她在帘子上缝了东西。”

两人把竹帘抬到工作台上,用软毛刷细细清扫。一小时后,在帘子背面左下角,苎麻线的缝隙里,他们发现了一根断线头。线是蚕丝的,染成靛蓝色,已经褪得发白。线头上粘着更小的东西:半片指甲盖大的碎布,质地是土棉布,用靛青染过,布纹里嵌着些褐色颗粒。

皇甫纸用镊子夹起碎布,凑到鼻尖闻了闻。“是血,”他声音发紧,“人血,至少几十年了。这些颗粒……”他用针尖拨了拨,“是泥土,但混着石灰——这是老坟的封土。”

刘师傅倒退两步,撞翻了浆桶。“这帘子……”老人声音发颤,“我师父临终前说,纸娘跳池后第七天,陈砚耕的战友来过。那人浑身是伤,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说是陈老师遗物,让埋在纸娘坟里。师父当时怕事,没敢声张,偷偷把油纸包塞在了……塞在了……”

“塞在了竹帘夹层里。”皇甫纸接话。

暮色彻底吞没了车间。两人打着手电,用手术刀般精细的手法,沿着竹帘边缘的缝合线慢慢挑开。苎麻线已经脆化,一碰就断,但当年缝帘的人用了双股线,每隔三针就打个“同心结”,结扣小得像米粒,必须用放大镜才能操作。

挑开第五个结扣时,夹层里掉出一片东西。不是油纸。是一张照片。黑白照片,只有火柴盒大,边角烧焦了。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男女,并肩站在一棵桃金娘花树下。女孩穿月白衫子,梳两条长辫,笑得眉眼弯弯;男孩着中山装,戴圆框眼镜,手里握卷书。背面用钢笔写着:“民国十六年春,与浣纱摄于师范学堂。砚耕。”

照片下还有张纸。更小,更脆,是一张剪报。民国报纸的竖排版,标题被烧得只剩半截:“赤匪陈砚耕……”正文部分模糊不清,但末尾一行字勉强可辨:“该犯临刑前高呼‘共产党万岁’,执行枪决后曝尸三日,不准收殓。”日期是:民国十九年八月中秋。正是纸娘跳池那天。

“所以陈砚耕不是战死……”皇甫纸手指冰凉,“他是被公开处决的。纸娘在同一天自杀,不是殉情,是殉道。”

刘师傅已经瘫坐在椅子上,老泪纵横。

但夹层里还有东西。皇甫纸用镊子探进去,夹出个油纸包——这才是当年那个战友送来的遗物。油纸已经脆成碎片,露出里头的东西: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牛皮封面被血浸成黑褐色。

翻开第一页,字迹潦草如狂草:“浣纱吾爱:当你看到这本子时,我应当已赴刑场。莫悲,我走的路是对的,只是对不起你。婚书我写好了,藏在老地方。你若愿意,每年今日为我烧张纸;若不愿,便忘了我。只求你一件事——把帘子留下,那是你的魂。砚耕绝笔。”

再往后翻,是密密麻麻的笔记。记录着1927年至1930年间,陈砚耕在江西苏区的见闻:土地改革、妇女扫盲、合作社建设……最后一页画着张简图,是某种造纸工具的改良设计,旁边批注:“此法可省人力三分之二,出纸率增五成,若能在苏区推广,可解印报用纸之困。”图签日期:民国十九年八月初七。离他被捕还有八天。

“所以纸娘知道真相。”皇甫纸合上笔记本,“她知道爱人是怎么死的,也知道他为什么而死。那枚桃金娘花瓣……”他看向工作台上那枚干枯的花瓣,“不是婚书的信物,是纪念品——纪念一个永远无法举行的婚礼。”

车间里死寂。

忽然,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不止一辆。皇甫纸冲到窗边,掀起破窗帘一角。暮色中,三辆黑色SUV堵在作坊门口,车上下来七八个穿便装的男人,脚步急促却整齐。为首的是个女人,短发,穿卡其色工装裤,手里提着银色金属箱。

“不是赵主任的人。”刘师傅也凑过来,“那些人走路姿势……像当兵的。”

女人抬头看向车间窗户。她的脸在路灯下清晰起来:三十出头,眉骨很高,眼睛像两潭深水。左脸颊有道细疤,从耳根划到嘴角,给那张本来清秀的脸添了三分煞气。最醒目的是她的手——右手无名指戴着枚老式顶针,铜质,表面磨得发亮。

“指纹的主人来了。”皇甫纸轻声说。

女人敲门的方式很特别:三长两短,停顿,再两短一长。皇甫纸打开门时,她已经收起金属箱,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但皇甫纸注意到,她右手食指第二节有层厚茧——那是长期扣扳机留下的。

“皇甫纸老师?”女人开口,声音偏低,带着点沙哑,“我是乘月归,省档案馆特聘文献修复师。”她掏出证件,烫金字在昏暗光线下反光,“奉命来调查一件民国文物的下落。”

证件是真的。钢印、防伪线、电子芯片一应俱全。

但皇甫纸没接。他盯着她的眼睛:“三个月前,是不是你动过竹帘?”

乘月归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是。”她承认得很干脆,“我用纤维内窥镜探查过帘子夹层,取走了部分样本。但当时情况紧急,没来得及做完整记录。”她看向工作台上的竹帘,目光忽然变得柔软,“那枚桃金娘花瓣……还在吗?”

皇甫纸从玻璃皿里夹出花瓣。

乘月归接过,指尖微微颤抖。她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个扁平的银盒,打开,里面铺着丝绒,丝绒上躺着一枚几乎一模一样的桃金娘花瓣——只是这枚更完整,颜色也更鲜润些。

“这是我姑奶奶的遗物。”她说,“苏浣纱,我父亲的姑姑。”

空气再次凝固。刘师傅手里的搪瓷缸“咣当”掉在地上。

“纸娘……有后人?”

“她没嫁人,哪来的后人?”乘月归苦笑,“但我父亲是她收养的孤儿。1938年,镜海市遭日军轰炸,我亲生父母死在防空洞里,是姑奶奶从瓦砾堆里把我父亲扒出来的。那时她才三十岁,却对外宣称是私生子,顶着流言蜚语把我父亲养大。”

她走到竹帘前,手指抚过破洞边缘。“这帘子,是我父亲小时候的摇篮。姑奶奶说,竹篾的凉气能去婴儿的火,孩子睡得安稳。”她顿了顿,“但她从不用这帘子造纸,说是‘凶物’。直到1950年,她病重弥留之际,才把我父亲叫到床前,说了陈砚耕的事。”

“她让你父亲……报仇?”刘师傅问。

“不。”乘月归摇头,“她让我父亲把这帘子收好,将来若有机会,用这帘子捞一张纸,纸上写‘新中国好’。她说,这就是给陈砚耕最好的祭品。”

车间里只剩老风扇的吱呀声。

皇甫纸忽然问:“那你为什么三个月前来取样本?又为什么现在才露面?”

乘月归沉默了很久。她从金属箱里取出一份文件,是省档案馆的红头函件,标题是《关于开展“红色恋人”文献实物征集工作的紧急通知》。附件里列了一长串名单,第三个就是:“陈砚耕烈士遗物:牛皮笔记本、婚书样本、改良造纸工具设计图。”

“陈砚耕的平反文件,1983年就下了。”乘月归说,“但当时档案管理混乱,很多实物证据遗失。直到去年,中央启动‘红色记忆工程’,要求各地彻查革命文物。我们在整理苏区档案时,发现了陈砚耕写给中央的报告,其中提到他把重要资料托付给了未婚妻。”她看向竹帘:“报告里说,资料藏在‘浣纱的竹帘’里。”

“所以你三个月前来找?”

“对。但我当时只找到了笔记本。”乘月归指着夹层,“婚书样本和设计图都不在。我取了竹篾样本回去做碳十四检测,结果……”她深吸一口气,“结果显示,这帘子的竹篾有两个年代:主体部分是1920年代的,但破损处附近有几根篾片,是1950年替换上去的。”

皇甫纸猛地抬头。

“有人修过这帘子?在纸娘死后二十年?”

“不止。”乘月归从箱子里又掏出一沓照片,是竹帘破损处的高清微距图,“你看这些新篾片的编织手法——不是普通修补,而是用了‘苏绣’里的‘打籽绣’针法,每根篾片的交叉处都打了小结,结里藏着东西。”

照片放大后,那些小结里果然有细微的凸起。皇甫纸抄起放大镜冲到竹帘前。在破洞边缘第三根新篾片的结节处,他用针尖小心翼翼地挑开麻线,里面滚出一粒米粒大的东西。不是米。是一颗牙齿。乳牙,已经钙化发黄,牙根处还残留着星点血丝。

“这是……”刘师傅声音发颤。

“婴儿的乳牙。”乘月归声音很低,“我请法医鉴定了,属于一个六个月左右的男婴,死亡时间大概在1950年秋冬。”她顿了顿,眼眶红了,“那是我哥哥。”

故事的第二层帷幕,在1950年深秋拉开。

那时新中国刚成立,镜海市百废待兴。苏浣纱——曾经的“纸娘”,已经四十一岁。她守着破败的造纸作坊,独自抚养着十二岁的养子苏怀瑾(乘月归的父亲)。

日子清苦,但安稳。直到那年初冬,作坊门口来了个女人。裹着破棉袄,怀里抱着个襁褓,脸上满是冻疮。她说自己姓陈,从江西来,是陈砚耕的远房堂妹。

“堂哥就义前……留下个孩子。”女人跪在雪地里,“是他和当地一个妇女干部的,孩子生下来娘就难产死了。这些年我东躲西藏,实在养不活了。听说您是堂哥的未婚妻,求您……”

苏浣纱站在门口,手指抠着门框,指甲盖发白。她应该恨的。等了一辈子的人,在远方和别人有了孩子。可她低头看襁褓里那张小脸——眉眼像极了陈砚耕,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点执拗的亮光。

她接过了孩子。取名苏念砚。

女人留下个布包就消失了。布包里是几件婴儿衣服,还有张字条,是陈砚耕的笔迹:“若此子能活,望浣纱视如己出。砚耕九泉之下,感念不尽。”

养两个孩子的担子压垮了苏浣纱。她白天在合作社糊纸盒,晚上接私活给人抄写,奶水不足,就用米汤掺着羊奶喂念砚。孩子体弱,经常发烧,她就把那副竹帘拆了,用新篾片重新编了个小摇篮——据说苦竹的凉性能退热。

1951年春天,念砚长出了第一颗牙。苏浣纱按照老家习俗,把脱落的乳牙缝进竹帘的结节里,说这样孩子将来走路稳当。可她不知道,那时镜海市正开展“肃反”运动,有人举报她是“国民党军官的未亡人”,家里还藏着“反革命的种”。

某个雨夜,纠察队冲进了作坊。他们翻箱倒柜,找到了陈砚耕的笔记本——那是苏浣纱藏在灶膛夹壁里的。带队的男人把笔记本摔在她脸上:“这是什么?苏区特务的日记!你还说不是反革命家属?”

苏浣纱抱着念砚,一声不吭。男人抢过孩子,说要送到“福利院”去。苏浣纱疯了一样扑上去,被一枪托砸在额角,血糊了眼睛。恍惚间,她看见念砚在男人怀里哭,小手朝她伸着,那颗新长的乳牙在煤油灯下闪着珍珠似的光。

孩子被带走了。三天后,她在市郊乱葬岗找到了念砚的小尸体——说是路上得了急病死的,草席一卷就扔了。苏浣纱扒开席子时,孩子嘴里还含着半块硬馍,那是她偷偷塞进襁褓里的。

她把那颗乳牙从孩子嘴里抠出来,又拆开竹帘,缝进了新篾片的结节里。

“所以帘子上的新篾片,是纸娘1951年换的。”皇甫纸嗓子发干,“她修帘子,是为了藏孩子的乳牙。”

乘月归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我父亲当时十二岁,目睹了一切。他记得姑奶奶缝完帘子后,对着空摇篮坐了三天三夜,然后就开始说胡话,总念叨‘帘子吃人’、‘纸上有血’。”她擦掉眼泪,“后来运动升级,作坊被封,姑奶奶带着我父亲逃到乡下。临走前,她把竹帘藏在车间顶棚的夹层里,说‘等世道好了再回来取’。”

“这一等就是三十年。”刘师傅喃喃。

“1979年,姑奶奶去世。临终前,她拉着我父亲的手说:‘帘子里还有东西,是砚耕留给我的婚书。但我没脸看,你将来……若有机会,替我看看他写了什么。’”

乘月归从金属箱最底层取出个丝绒布袋,倒出一卷纸。纸已经黄脆,用红绸系着。展开,是一张未完成的婚书,竖排楷书,墨色如新:“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此证。”落款处只写了半句:“立约人 陈砚耕 苏浣纱——”“浣纱”二字后面是空白。纸角用朱砂画了朵桃金娘花,花心里贴着枚干花瓣——和竹帘里那枚一模一样。

“所以纸娘跳池前,已经看过婚书了。”皇甫纸说,“她知道陈砚耕给她留了名分,哪怕只是纸上的。可她觉得自己不配——她没能保住他的孩子。”

乘月归把婚书重新卷好,声音哽咽:“我父亲临终前交代我两件事:一是找到帘子里的全部秘密;二是用这帘子,真正捞一张婚书,把姑奶奶和陈爷爷的名字写完。”她抬起头,看向皇甫纸,眼神里有种近乎哀求的执着。“皇甫老师,您是国内顶尖的古法造纸师。这帘子……您能修好吗?能用它捞出纸来吗?”

窗外,夜色如墨。那三辆SUV还停在门口,车灯熄灭,像三头蛰伏的兽。

皇甫纸走到工作台前,手指划过竹帘温润的篾片。百年的尘埃、血泪、生离死别,都沉淀在这纵横交错的纹理里。他想起师傅临终前的话:“纸啊,不是死的。它记着造它的人的心跳,记着写它的人的呼吸。好纸有魂,魂就是记忆。”

他转身,看向乘月归。

“我能修。也能捞。但有个条件——”

车间门忽然被撞开。赵主任去而复返,身后跟着白天那个金丝眼镜年轻人,还有四个彪形大汉。大汉手里拎着铁锤和撬棍,脸上横肉抽搐。

“皇甫纸!”赵主任指着竹帘,“把这帘子交出来!省里的领导发话了,这是革命文物,要上交国家!你私藏文物,还想买卖,够判你十年!”

年轻人晃着手机:“我已经报警了,文物局和公安局的人马上就到。你最好——”

话音未落,乘月归动了。她甚至没转身,右手后甩,一道银光闪过。只听“叮”一声脆响,年轻人手里的手机被什么东西打飞,钉在墙上——是那枚铜顶针。顶针深深嵌进砖缝,手机屏幕碎裂成蛛网。

四个大汉刚要扑上来,车间外忽然响起整齐的脚步声。八个穿迷彩服的男人冲进来,动作迅捷如豹,瞬间就把赵主任一行人按倒在地。为首的是个寸头汉子,朝乘月归敬了个礼:“乘队,怎么处理?”

“非法强闯非遗保护单位,涉嫌破坏文物。”乘月归语气平静,“移交辖区派出所。另外,查查这位赵主任的银行流水,我怀疑他倒卖文物不是第一次了。”

赵主任脸都白了:“你、你们是什么人?!”

寸头汉子亮出证件:国家安全部特勤局。

车间里死一般寂静。

乘月归走到赵主任面前,蹲下身,声音轻得像耳语:“你知道陈砚耕烈士是什么人吗?他是中央特科早期成员,代号‘苦竹’。他留下的资料里,有当年潜伏人员的名单。这副竹帘——”她指向工作台,“是烈士遗孀用命护下来的。你倒卖它,等于倒卖国家机密。”

赵主任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人被拖走后,车间重回安静。皇甫纸看着乘月归,忽然笑了:“你是国安的人,却冒充档案修复师。”

“没冒充。”乘月归从怀里掏出第二本证件——国家档案馆特聘专家,“双重身份。陈砚耕的案子涉及党史,也涉及国家安全,所以联合办案。”她顿了顿,“现在,能说说你的条件了吗?”

皇甫纸走到纸浆池边。池子虽已干涸,但池壁还残留着百年纸浆沁出的灰白色。他伸手摸了摸池壁,指尖触到某种凹凸的纹路——是刻痕。

“刘师傅,有强光手电吗?”

手电光下,池壁上的刻痕清晰起来:是字,用簪子或铁钉刻的,深深嵌进青砖里。字迹娟秀,是苏浣纱的笔迹:“砚耕:今日念砚百日,笑时有酒窝,像你。帘子我修好了,藏了孩子的牙。若你泉下有知,托个梦给我,说句‘不怪你’。浣纱,1951年清明。”瑾说要迁你的坟回故里,我没让。你死在江西,魂在那片红土地上了,就留在那儿吧。只求你一件事——让念砚来世,投胎到太平年月。浣纱绝笔。”刻痕到此为止。最后那个“笔”字,拖得很长,像用尽了所有力气。

乘月归跪在池边,手指颤抖着抚摸那些字。她肩胛骨耸动,却哭不出声,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池底积尘上,溅起细小的灰雾。

皇甫纸轻声说:“我的条件是:修好帘子后,第一张纸不捞婚书。”

“那捞什么?”

“捞记忆。”他说,“用这帘子,捞一张能‘存储’记忆的纸。把苏浣纱的刻痕、陈砚耕的笔记、念砚的乳牙……把这些散落的记忆,都‘写’进纸里。”

乘月归抬头,眼眶通红:“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