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所的空气凝固了。
松本雪瘫坐在墙角,植物化的左臂沉重地垂在地上,木质纹理下的青白色光丝如呼吸般明灭。那朵从藤蔓顶端绽开的小花中,冰冷的眼球死死盯着晏临霄的右眼,瞳孔深处有细密的符文流转——是万象仪碎片的监控功能,正在强制激活。
“樱,隔离那眼球!”晏临霄低喝。
墙面智能屏上数据流爆发,春樱网络的能量瞬间聚焦,在松本雪左臂周围形成一层淡蓝色的光学隔离膜。眼球在膜内转动了几下,符文光芒被削弱,但并未熄灭,只是变得朦胧。
沈爻已经蹲在松本雪身边,坤卦能量如温水流过她的左臂,试图探查植物化的深度。“神经接驳完成度87%……细胞转化不可逆了。”他脸色难看,“但核心意识还未被完全侵蚀,碎片在强制上传她的感官数据,同时注入某种……‘植物化指令’。”
松本雪艰难地抬起还能活动的右手,指向自己紧闭的右眼——那里曾经嵌着万象仪碎片,现在只剩下一个血肉模糊的空洞,边缘有焦黑的灼痕。“我……自己挖出来的……碎片……在口袋里……”她每说几个字就要喘息,“但……左臂的次级碎片……已经扎根……”
晏临霄小心地从她研究服口袋里取出一个用密封袋包裹的东西。隔着透明的袋子,能看到那是一枚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表面布满焦黑裂纹的青白色金属片——正是从她右眼挖出的万象仪碎片。此刻碎片已经完全黯淡,像一块死去的贝壳。
“你挖出来的时候,碎片有什么反应?”晏临霄问。
“它……在哭。”松本雪眼神空洞,“不是声音……是感觉……里面的‘囚犯’(黑无常意识)在哀求我……毁掉它……结束这种……被囚禁着还要当帮凶的痛苦……”
她顿了顿,植物化的左臂突然痉挛了一下,藤蔓表面的木质纹理裂开几道细缝,渗出青白色的汁液。“但挖出来……太晚了……左臂的碎片……已经同步启动了……‘记忆强制提取’程序……”
她猛地抬头,右眼空洞里流下血泪,但脸上却浮现出一种诡异的、像是被强行注入信息后的恍惚表情。
“我看到……更多了……祝由的实验……不只是债癌……”
她开始用机械般的语调复述,像是碎片残留的记忆库在被强制播放:
“1978年12月3日。实验编号:ZC-01-α。在癌始祖样本初次能量倾向测试。”
“样本在纯化培养液中表现出双相性:当暴露于‘负面情绪能量源’(如愧疚、怨恨、恐惧)时,会迅速增殖并生成‘业障结构’(即债癌肿瘤)。但当暴露于‘高强度正向情绪能量源’(如强烈的守护欲、牺牲决心、无私的爱)时,样本会进入‘结晶态’,生成稳定的、淡金色的‘规则结晶’,并释放净化性能量波动。”
“初步结论:债癌的‘概念寄生性’本质上是中性的。它可以吞噬一切‘强烈因果关联的情感能量’,并转化为相应的物质形态。关键在于输入的‘情绪源’性质。”
“备注:此发现可能为‘门栓能源’提供新思路——若能收集足够纯粹的正向情感能量,债癌细胞可转化为稳定的‘秩序结晶’,作为长期能源。但风险极高,一旦污染,反向危害更大。”
松本雪复述到这里,身体突然剧烈颤抖,左臂的植物化部分开始加速蔓延,藤蔓从肩膀向脖颈爬升!“他们……他们看到了这个结论……‘夫人’的使徒……她们要求祝由……继续研究……把债癌改造成‘可控的情绪-物质转化器’……”
沈爻立刻用坤卦能量压制她脖颈处的藤蔓蔓延,但植物的根系已经深深扎入她的脊椎神经。“撑住!告诉我们后来发生了什么!”
松本雪咬破嘴唇,用疼痛维持清醒:“祝由……他表面继续研究……但私下……偷偷加入了‘催化剂’……一种能永久性偏转债癌细胞能量倾向的……‘怨念锚定剂’……”
催化剂?怨念锚定剂?
晏临霄心脏猛地一沉:“成分是什么?”
松本雪的眼神变得更加恍惚,瞳孔扩散,像是碎片在直接调取最深层的记忆数据。她的声音开始夹杂着电子杂音:
“1982年4月17日。秘密子项目:ZC-01-γ。催化剂合成实验。”
“目标:寻找一种能与‘初代无常转世体血脉’产生共振,并能将债癌细胞永久锚定在‘负面情绪转化模式’的生物质材料。”
“测试样本来源:749局内部医疗档案库,三代内直系亲属血缘样本库。”
“筛选条件:年龄12岁以下,无重大疾病史,近期(三个月内)有强烈情感创伤经历者优先。”
“最终锁定样本:编号YR-779。提供者:晏长河(晏青山之父,即晏临霄祖父)。样本属性:其孙女(时年6岁)晏小满的脐带血备份及周岁时常规体检血液样本,存档原因:晏小满周岁时因先天免疫缺陷入院,血液样本含特殊抗体标记。”
晏临霄的呼吸停滞了。
晏小满……妹妹的血?
松本雪继续用机械音复述:
“实验记录:将YR-779样本血液提纯后,与债癌始祖样本共培养。在癌细胞对血液成分表现出异常强烈的亲和性,主动包裹血细胞,并在24小时内生成稳定的暗红色‘共生结构’。该结构使债癌细胞永久丧失对正向情绪能量的响应能力,转而将一切输入能量(无论正负)强制转化为‘怨念增幅态’。”
“结论:YR-779血液中的‘特殊抗体标记’(后命名为‘因果敏化因子’)能与癌癌细胞结合,形成‘怨念催化剂’核心。该催化剂可量产,用于定向制造‘怨念债癌’。”
“项目负责人签字:祝由。”
“备注:晏长河研究员在提供样本时并不知情用途,仅被告知用于‘儿童先天免疫缺陷治疗方案研究’。此子项目未上报,所有数据封存于私人加密服务器。”
私人加密服务器——也就是后来祝由叛逃时带走的核心资料之一。
诊所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松本雪左臂藤蔓缓慢生长的窸窣声,和她越来越微弱的喘息。
晏临霄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所以……祝由不仅仅创造了债碍。他还用晏小满的血,制造了能将债癌永久“污染”成怨念转化器的催化剂。而祖父晏长河,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提供了妹妹的血样。
这一切的源头,竟然在二十多年前,就埋进了晏家的血脉里。
“还……还有……”松本雪的声音已经细若游丝,她植物化的左臂突然抬起,指尖(现在是棘刺)指向晏临霄手中的那块挖出的碎片,“碎片……最后的记忆……1999年……有一段记录……没有加密……”
晏临霄立刻将碎片贴近自己的右眼——虽然碎片已损坏,但他的右眼还保留着接口,也许能强行读取残留数据。
刺痛。
模糊的光影。
一段极其短暂的、像是监控探头拍摄的画面:
昏暗的走廊,似乎是749局老档案区的走廊。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背影快步走过镜头前,手里抱着一个银色的金属保险箱。那背影很熟悉——是父亲晏青山。
画面只有三秒。但在画面开始前的瞬间,左上角有一个一闪而过的片头标志:
“749局·特殊项目年度汇总记录片(1999年归档版)”
父亲……在1999年,从档案区取走了什么东西?保险箱里装的是什么?
画面到此中断。
但碎片最后一点能量在彻底消散前,强行挤出了一行模糊的文字备注——像是某个档案员的标注,附在那段监控画面的元数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