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想了想,开口道:“客人您可千万别往外传,就当是咱俩私下闲聊,小子随口吹吹牛罢了。”
老朱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接着说。
陈阳便直言:“我先说说这税收的问题。如今农业税十税一,商业税三十税一,这里面的门道可不小。上位只定了这个规矩,却没琢磨过,现在是王朝初年还好说,几十年之后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他顿了顿,又道:“先说这农业税,表面看是十税一,可百姓们缴的税,真就只按这个数来吗?粮食从田间运到粮仓,一路的损耗算不算?还有那层层盘剥,到最后百姓的担子,怕是早就重过这十税一了。”
“再看商业税,三十税一看着宽松,可问题是,它不分商品贵贱啊。贵重的珍宝玉器,和寻常的针头线脑,都按一个标准收税,这怎么算都不合适。”
老朱闻言,手指在椅把上轻轻摩挲,低头沉思了半晌,才抬眼朝陈阳示意,让他接着说。
陈阳清了清嗓子:“我再说另一个问题——宝钞。”
话刚出口,他就下意识看向老朱的脸色,顿了顿又补了句:“说这个之前,我得再强调一句,这话只入你我二人耳,传出去就是掉脑袋的大罪。”
老朱脸上扯出一抹深沉的笑意,微微颔首,示意他尽管说。
陈阳这才接着道:“上位推行宝钞的举措,想法是极好的,这东西确实先进。可这里面藏着大问题。”
他又飞快瞥了眼老朱,见对方脸上满是玩味之色,才壮着胆子往下说:“朝廷发行宝钞,根本就没预备同等价值的金银做储备。一张纸印上字就成了钱,眼下看着无事,可一旦遇上天灾人祸、边关战事,朝廷急需用钱的时候,会不会忍不住大量印发?到时候宝钞泛滥成灾,百姓手里的钱变得一文不值,那天下还能安稳吗?”
陈阳话音刚落,老朱心里就是狠狠一咯噔。
陈阳又道:“还有仿制的问题。上位明定了规矩,私造宝钞是大罪,要杀头,要株连,惩处不可谓不重。可这世间的事,向来是利字当头,一旦利润大到足够诱人,总有人敢铤而走险,冒死私造。”
他话锋一转,目光沉沉看向老朱:“可那些敢动手做假钞的,会是寻常的平民百姓吗?”
老朱示意陈阳继续说。
陈阳深吸一口气:“我就大着胆子再说最后一个问题。”
老朱抬手,示意他尽管讲。
陈阳直言:“上位优待士阶层,免了他们诸多赋税,这法子当下看是收拢人心,没什么不妥。可几十年、上百年之后呢?士农工商,唯独士阶层不纳税,所有的担子全压到百姓身上。久而久之,士家大族兼并土地、积累财富,百姓却越来越穷,最后只会民怨沸腾,天下不安啊。”
老朱半晌没吭声,只是盯着院中的油盏出神,灯火映得他脸上的神色忽明忽暗。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这三点,句句都戳在了朝廷的肺管子上,比那些翰林院的书生强上百倍。”
他抬眼看向陈阳,目光锐利如刀:“你小子看着混不吝,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咱再问你一句,这些话你只跟咱说过?”
见陈阳点头,老朱忽然低笑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你既看透了这些弊病,就该知道,守着个烧饼摊子,护不住你想护的安稳。真要到了那一步,你这点营生,在大势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
陈阳苦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很多事情我心里跟明镜似的,可我为什么不去做?因为我不敢保证自己能当好官,但我敢肯定,我大概率会变成昏官、贪官。我怕啊,怕落得个剥皮充草的下场,所以还是老老实实守着我的摊子最稳妥。”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再说了,我也不想去招惹那些士层权贵,我这人惜命得很。我还有家人要护着,而且……我连媳妇都没娶,孩子都没生,实在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去赌。”
老朱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哈哈大笑,笑声震得院中的树叶沙沙作响。笑够了,他才指着陈阳,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你小子,倒是实诚得很!别人都想着攀龙附凤,就你,生怕沾着半点官家的边儿。”
他收敛了笑意,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地看着陈阳:“剥皮充草那是给贪官污吏的,你要是真安分守己,谁还能平白无故动你?”
陈阳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土。
老朱又道:“罢了,你这性子,强扭也拧不出什么来。咱也不逼你做官,往后你这烧饼摊子,要是有人敢刁难,就报咱的名号。”
陈阳心里一动,抬头看向他,却见老朱摆了摆手:“别问咱是谁,你只记着,咱说的话,在这地界上,还算数。”
老朱起身走向正屋门口,一眼瞧见朱雄英和陈文锦凑在一块儿,聊得热火朝天,眉眼间满是笑意,扬声喊道:“雄英啊,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
朱雄英听得这话,才恋恋不舍地住了嘴,拉着陈文锦的手又叮嘱了几句,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老朱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