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盏灯同时燃起豆大的青色火苗,火光摇曳,却散发着温润的阳气。
范尘又看向苍狼:“武判官神职可调动三百阴兵,你此次可带五十精锐同行。但阴兵入阴间,如鱼入水,却也易被阴气侵蚀神智,需时刻以虎符镇压。”
苍狼点头,取出阴兵虎符,黑铁符身上睚眦纹路隐隐发亮。
“去吧。”范尘退后一步,“以七日为限。七日内,无论探查到何种程度,必须返回。我会在井口设下接引法阵,子时开启,过时不候。”
“末将领命!”
苍狼抱拳,率先纵身跃入井中。杜伏、赵五、白芷紧随其后。
四道身影没入黑暗,井口青灯火光渐远,最终消失在深不见底的幽冥中。
范尘重新压上石敢当,又在井周布下九道“封阴符”,这才转身离开。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明日,阳间使团也将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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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阴间。
苍狼落地时,脚下是松软的、仿佛浸满血水的泥土。
抬头看,天空是一种永恒的昏黄色,没有日月星辰,只有层层叠叠的阴云缓慢翻涌。四周雾气弥漫,能见度不足十丈,雾气中隐约有扭曲的影子飘过,发出意义不明的低语。
“列阵!”
苍狼低喝,虎符一震。五十阴兵自他身后虚空中浮现,列成圆阵,将杜伏三人护在中心。阴兵皆披黑甲,面覆恶鬼面具,手持长戈,周身散发着森然煞气——这本该是震慑鬼物的气势,但此刻在这阴间环境中,反而显得……融洽。
“这里就是黄泉路?”白芷医师紧握引魂灯,青光照亮脚下。
路很宽,足以并行十辆马车,但路面龟裂,裂缝中渗出暗红色的粘稠液体。路两旁,本该是引领亡魂的“引魂花”,此刻却是一片枯萎的、长满尖刺的黑色藤蔓,藤蔓上挂着许多风干的、缩成拳头大小的人形物体,随风摇晃。
“是黄泉路,但已荒废。”杜伏将军蹲身,抓起一把泥土在鼻尖嗅了嗅,“有血腥味、怨气,还有……一种腐蚀性的异味,与野狐坡裂缝中的气息相似。”
阵法师赵五则取出罗盘——阳间的指南针在此已失效,罗盘指针疯狂旋转。他换了一块刻满八卦的“定方位玉盘”,注入法力后,玉盘中心浮现出一个黯淡的光点。
“我们在阴间的‘南充城隍辖区’对应位置。”赵五指向光点旁模糊的字迹,“但阴阳坐标偏移严重,实际位置可能已偏离百里。”
“先沿路探查。”苍狼下令,“赵五,记录沿途地标、异常能量波动。白芷,采集土壤、植被样本,注意防护。杜将军,你率二十阴兵在前开路,我殿后。”
队伍开始缓慢前进。
黄泉路上寂静得可怕,只有阴兵甲胄摩擦声、脚步声,以及雾气中永不停歇的呜咽风声。走了约莫三里,前方出现一座石桥。
桥很破,栏杆断裂大半,桥面石板缺失,露出“奈何”二字。
“奈何桥……”杜伏停步,“桥下本该是忘川河。”
众人走到桥边向下望——没有河水,只有干涸的、布满裂纹的河床。河床深处,堆积着无数白骨,白骨间生长着一种散发着幽蓝荧光的苔藓,苔藓中似乎有东西在蠕动。
“忘川水枯,亡魂执念无处洗刷,怨气沉淀,才生出这些‘怨苔’。”白芷小心地用玉铲采集了一些苔藓样本,封入特制的琉璃瓶,“这些苔藓若带到阳间,足以让方圆十里的生灵陷入癫狂。”
正要过桥,苍狼忽然抬手:“等等。”
他眯眼看向桥对面雾气深处——那里,似乎有火光。
不是引魂灯的青色火光,而是橘黄色的、跳跃的,像是……篝火。
“阴间怎会有阳火?”杜伏也看到了,手按刀柄。
“过去看看。”苍狼示意阴兵戒备,率先踏上了奈何桥。
桥身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走到桥中央时,下方河床忽然传来尖锐的啼哭,无数苍白的手臂从白骨堆中伸出,朝桥上抓挠。
“滚!”
苍狼虎符一震,阴兵煞气如潮水般压下。那些手臂如遇滚油,嘶叫着缩回。但就这么一耽搁,桥对面那火光,忽然移动了。
它在靠近。
雾气被搅动,一个佝偻的身影,提着一盏破旧的灯笼,慢慢走上桥的另一端。
那是个老妪,头发蓬乱如草,衣衫褴褛,赤着双脚。她手中灯笼的烛火正是橘黄色,但仔细看,烛芯燃烧的并非蜡烛,而是一截惨白的手指。
老妪在桥头停下,抬起头。
她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嘴角却咧开一个夸张的笑容,露出参差不齐的黑牙。
“过路的……喝碗汤再走啊……”她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另一只手从身后摸出一只破碗,碗里盛着浑浊的、冒着气泡的液体。
孟婆?
众人心中闪过这个念头,但立刻否定——孟婆乃阴司正神,即便阴间破败,也不该是这般凄惨模样。
“你是何人?”苍狼沉声问。
“老身……孟氏……”老妪歪着头,“守这桥……三百年啦……过往的魂……都要喝汤……喝了……就忘啦……忘了好……忘了就不苦啦……”
她蹒跚着往前走,碗中的液体随着晃动,溅出几滴落在桥面上,石板立刻被腐蚀出小坑。
“退后!”苍狼低喝,斩鬼刀已出鞘半寸。
但那老妪忽然停下,空洞的“眼睛”看向苍狼手中的虎符,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城隍……的兵?”她喃喃,“南充的城隍……还在?”
苍狼心中一动:“你知道南充城隍?”
“知道……知道……”老妪忽然激动起来,碗都掉在地上,浑浊液体洒了一地,“三百年前……老身还是孟婆庄的烧火丫头……城隍爷每月十五都来巡视……赏过老身一块桂花糕……”
她踉跄着往前几步:“城隍爷……可还好?阴司……可还在?”
苍狼与杜伏对视一眼。
“城隍爷安好,阴司已重建。”苍狼收起刀,“你是孟婆庄的人,为何沦落至此?孟婆呢?奈何桥为何破败如斯?”
老妪闻言,忽然捂脸痛哭——尽管她没有眼睛,却真的流下了两行血泪。
“都没啦……都没啦……”她泣不成声,“三百年前……阴间大乱……忘川水一夜干枯……十八层地狱的恶鬼全跑出来啦……孟婆娘娘为了护住‘轮回井’,以身为祭,封了井口……庄里的姐妹死的死、散的散……老身侥幸逃出来,守着这桥……想着有一天……阴司还能回来……”
她忽然抓住苍狼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官爷!带老身去见城隍爷!老身知道……知道‘轮回井’在哪里!还知道……知道那些地狱恶鬼逃往了何处!更知道……阴间为何会变成这样!”
苍狼眉头紧锁:“你知道原因?”
老妪血泪未干,却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伸手指向雾气深处,那无边无际的黑暗:
“因为……阴间深处……来了‘客人’。”
“它们从‘了口子……”
她声音颤抖,充满恐惧:
“它们说……要把阴间……变成它们的‘粮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