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用毛笔写着一个个名字:狗蛋、二丫、小石头……全是孩子们的乳名。
纸签背面,用透明胶带粘着一缕头发,有的发黄枯燥,有的乌黑细软。
顾昭亭掏出打火机,火苗跳动的一瞬间,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他没有点燃纸签,只是让火苗在纸角快速掠过。
焦黄的痕迹显现出来,但我看到的不仅仅是烧焦的颜色。
在高温的逼迫下,纸张纤维里渗出了一行极淡的荧光绿编码。
M-24-10-霜-备选。
我的胃里一阵翻涌。
这不是普通的迷信做法,这是货架上的标签。
每一缕头发,代表一个被选中的“样本”;每一个编码,对应着一次即将进行的“交易”。
所谓的“模型社”,根本不是在搞什么艺术创作,他们是在给活人建档。
“嘘。”
顾昭亭突然灭了火机,那点微弱的光源瞬间消失,黑暗重新笼罩下来。
他一把按住我的肩膀,另一只手把小满揽进怀里,带着我们迅速滚进旁边倒塌的蚕架阴影里。
几秒钟后,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吠,紧接着是两道刺眼的手电光束,像两把利剑,在荒草地上胡乱挥舞。
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泥水飞溅的声音,越来越近。
那是橡胶雨靴踩在烂泥里的声音,黏腻,沉闷。
“快点,老周说那几个外地人还在查公章的事,今晚必须清干净。”一个男人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有些失真,但我听得出那股子烦躁。
“急什么,那个当兵的和那个丫头片子还能翻了天?货都装车了。”另一个声音听起来更年轻,带着满不在乎的轻慢,“不过这批次的头发质量不太行,许老师说还要再筛一遍。”
顾昭亭的手掌覆在我的手背上,我能感觉到他掌心因为用力而微微紧绷的肌肉。
他的呼吸很慢,几乎听不见,整个人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却成了此刻我唯一的掩体。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我们藏身的蚕架,光斑在离我的鼻尖不到五公分的地方停顿了一下。
那一刻,我甚至能闻到那两个男人身上那股混杂着劣质烟草和福尔马林的味道。
光束移开了。
脚步声在坑边停下,紧接着是铁锹铲土的声音。
他们在填坑,要把这些“标签”彻底埋葬在地下。
直到那辆破旧的面包车发动引擎,颠簸着驶向镇外的公路,顾昭亭才松开了手。
他看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眼神比这深秋的夜还要冷。
“他们来收尾了。”他低声说道,声音里透着一股杀伐决断的冷硬,“但收得太急,尾巴没藏好。”
回到家时已是后半夜。
小满已经在顾昭亭怀里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写着她乳名的桑皮纸签。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全是那些荧光绿的编码。
M-24,那是年份。
10,是月份。
霜,是节气。
他们把孩子当成了一种可以按季节收割的作物。
窗外突然起风了,老屋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我猛地睁开眼。
不是风。
门缝下,一张薄薄的纸片正被人无声地塞进来。
借着月光,我看见那是一张刚打印出来的黑白照片,还带着油墨的热度。
照片上是一辆停在晨雾中的依维柯,后备箱敞开着,露出一排排整齐的金属箱。
而驾驶座的车窗半降,露出半张侧脸。
那个人正对着镜头,嘴角挂着一丝温文尔雅的笑意。
那是许明远。
照片背后用铅笔写着一行字,笔锋锐利得像刀片:
“明天早课,别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