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里,隐约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牌被泥糊住了,但车顶上那根天线,正像触角一样缓缓转动,直直地指着我们这边。
这根“触角”像是一根看不见的针,扎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还没等我看清车里坐着什么人,那个缺了无名指的男人已经踩着麦垄过来了。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陷进松软的泥土里,拔出来时带起一股子腐烂根茎的土腥味。
他手里举着个巴掌大的黑色方块,那玩意儿发出的蜂鸣声很轻,像夏天晚上绕在耳边的蚊子,但我听得清楚,那声音每响一次,我的心脏就跟着缩紧一下。
“进地窖。”
顾昭亭的声音贴着我后脖颈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一把将我推进西屋墙角的阴影里,手里塞给我一样东西。
是一只还没完全晒干的麦壳哨。
“吹三长两短,麻雀会引开他。”
顾昭亭说完这句,整个人就像滴进海里的墨水,悄无声息地融进了麦田那片半人高的阴影里。
我攥着那只哨子,手心里全是冷汗。
地窖口的木板带着霉味,透过板缝,我看见那个缺指男人停在了西屋窗根底下。
他没急着进来,而是抬起手里的黑色方块,对着空气晃了晃。
那阵蜂鸣声突然变了调,变得急促、尖锐。
我不懂无线电,但我那点可怜的生物学常识告诉我,这是一种频率锁定。
他手里的东西,正在像狗鼻子一样,嗅着空气里属于“霜13”的味道。
他知道我就在这儿。
男人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没看地窖的方向,反而转身走向了院子中央那个用来祈福的“麦穗锁”石雕。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油纸包,层层剥开,里面是一截半焦黑的东西,像截烧了一半的腊肠,又像是……脐带。
这一瞬间,大脑深处的刺痛像炸雷一样劈下来。
我甚至不需要用金手指去刻意比对,那截东西上面挂着的塑料标签残片,虽然烧得只剩下半个角,但那个特殊的字体,和我压箱底的那张皱巴巴的出生证明上的编号字迹,一模一样。
“样本回溯:生物组织碳化程度70%,标签残留编码“B-98-T-A”。”
T A。双胞胎A。
“‘霜00’饿了很久了,她需要一副合身的皮囊。”
男人的声音像是砂纸磨在粗瓷碗上,他在石雕前蹲下,把那截焦黑的脐带往麦穗锁的锁眼里凑,“林晚照,你逃不掉的。这本来就是你们姐俩的命。”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不能让他把那东西塞进去。
我颤抖着把麦壳哨塞进嘴里,用尽肺里最后一口气。
“呜——呜——呜——”
凄厉的哨音划破了清晨的死寂。
几乎是同时,麦田深处突然窜起了三股青烟。
那是艾草燃烧的味道,呛人,却带着股让人安心的草药香。
烟雾没有散开,而是诡异地在半空中聚拢,正好连成了北斗勺柄那三颗星的形状。
缺指男人显然没料到这一出,捏着脐带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就在这一秒的空档,麦浪炸开了。
顾昭亭不是跑出来的,他是弹出来的。
他手里没有刀,只有那一捆用来扎纸鸢的红竹篾。
削尖的竹头在晨光下泛着惨淡的红,像是一道红色的闪电,精准无比地扎穿了男人手里那个正在尖叫的黑色方块。
“滋啦——”
电火花爆开,那一阵让人恶心的蜂鸣声戛然而止。
男人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那截焦黑的脐带脱手飞出,直直地朝着麦穗锁的锁眼落去。
那是本能反应,我的身体比脑子动得更快。
我猛地撞开地窖顶板,扑向那个石雕,手里死死攥着姥姥留给我的那枚铜钱。
一定要赶在那个东西落进去之前。
铜钱边缘锋利,割破了我的虎口,但我感觉不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