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原本平整的麦田突然塌陷。
那不是乱塌,而是以我们站立的地方为圆心,向四周呈放射状裂开了十三道深沟。
每一道沟都刚好对应一个黑雨衣此时的站位。
那三个原本呈品字形逼近的黑雨衣,脚下一空,身形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地形改变打乱,被死死卡在了三条深沟交汇的死角里。
“快看盒子!”顾昭亭没有回头,身体紧绷得像张拉满的弓,死死盯着那三个正在沟壑里挣扎的身影。
我低下头。
铁盒表面的漆皮因为刚才的震动开始剥落,露出了底下一层灰白色的金属板。
那是热敏涂层。
我抓起地上那一摊混合了灶灰和麦浆的烂泥,想都没想就糊了上去。
泥浆里的温度和金属板一接触,原本光秃秃的表面迅速浮现出一行暗红色的字迹。
字迹很潦草,透着一股决绝的狂气,那是姥姥的笔迹:
“真正的霜00,是拒绝被归档的意志。”
我看着那行字,眼眶发酸。
原来这才是姥姥藏了一辈子的秘密。
她从来没想过复活谁,她一直在用这种看似封建迷信的方式,告诉那个所谓的组织:人不是档案,不是编号,更不是可以随时替换的零件。
暮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漫上来了,原本金黄的麦尖被染成了一片惨淡的血红。
“嘘——”
小满把那只麦壳哨含在嘴里,鼓着腮帮子吹出了一声极长、极尖锐的哨音。
这一声哨音像是某种信号。
远处,那个原本沉寂的村落里,突然亮起了一盏灯。
紧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
三百二十七盏灯。
那是每家每户挂在屋檐下的麦壳灯,平日里看着不起眼,此刻却像是商量好了一样,同时熄灭,又在一秒钟后同时亮起。
从高处看,那些光点在黑暗的大地上连成了一个巨大的、歪歪扭扭的字——
“拒”。
那是整个村子的态度。
深沟里,那个领头的黑雨衣突然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整个人踉跄着跪倒在泥地里。
他死死捂着胸口,那个位置原本别着的银色“霜”字徽章,像是承受不住某种巨大的压力,竟然崩开了一道裂纹。
“啪嗒。”
徽章碎了一半,掉在泥里。
露出了别在内衬里的那张深蓝色的证件卡。
借着最后一抹天光,我看清了上面的职务栏:市档案馆馆长,一级调研员。
周慕白的直属上司。
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原来那个所谓的“模型社”,根本不是什么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他们就堂而皇之地坐在明亮的办公室里,把我们这些活生生的人,当成必须要归档入库的文件。
“顾昭亭……”我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顾昭亭没有回头,他一把将我护在身后,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此刻却燃着火,死死盯着山梁尽头那座刚刚升起的新信号塔。
塔顶,一盏刺眼的红灯正在疯狂闪烁。
“他们把全镇当成了培养皿。”顾昭亭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手里的红竹篾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弯曲,“但他们忘了,麦田从来不是温床,这里是把麦子和稗草分开的法庭。”
那跪在泥里的馆长突然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嘶吼,颤抖着手撕开了自己那件做工考究的黑雨衣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