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敲击声太有规律了,不像乱撞,倒像是在确认什么。
顾昭亭没给我细想的时间,他单手扣住那台被暴力拆卸下来的冷藏柜边缘,像拖着一口铁棺材,硬生生把它拽到了月光下。
“咔哒。”
锁扣弹开,白森森的冷气扑面而来,瞬间就把周围那股陈腐的麦秸味冲淡了。
里面没有我想象中成堆的药盒,只有两排固定在泡沫槽里的玻璃管。
一共十四支。
管壁上挂着白霜,里面的液体不是澄清的西药,而是一种浑浊的、带着淡红色的半透明胶质,像极了静置久了之后沉淀的血浆。
每一支管子上,都贴着一张小得可怜的标签。
字迹我很熟,那是刘桂芳在卫生所开处方时的笔体,潦草,但力透纸背。
“狗剩”、“二丫”、“招娣”……
刘桂芳像是疯了一样扑过来,那双刚才还因为恐惧而发抖的手,此刻却精准得可怕。
她一把攥住那个写着“招娣”的玻璃管,指节用力到几乎把玻璃捏碎。
“根本就没有什么进口药……”她死死盯着管子里那层晃动的淡红色胶质,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于破风箱的喘息,“这是‘回流’。周秉义骗我说是动物血清提炼的载体,可你看这沉淀层……这是孩子们自己的血清做的逆转剂!是用他们的命吊着他们的命!”
我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把提取出的血清再重新注回去,这哪里是治病,分明是在做一个精密且残忍的生物循环实验。
刘桂芳的手指突然一僵。
她的指甲太长,因为刚才的抓握,抠进了冷藏柜内胆那一层厚厚的聚氨酯泡沫里。
随着她的动作,一块三角形的泡沫碎块掉了下来,露出里面夹着的一张泛黄的纸片。
那是一张被折叠得很小的值班表。
我凑过去,借着冷藏车尾灯昏暗的红光,看清了上面的日期:1987年11月7日。
那是第一批孩子失踪的日子,也是卫生所“疫苗接种日”。
“他在那时候就算好了……”刘桂芳喃喃自语,她猛地撸起那件沾满灰尘的工装左袖。
我记得第一次在社区见到她时,她总是下意识地捂着这只胳膊,哪怕大热天也戴着袖套。
此刻,那层遮羞布被扯开了。
小臂内侧松弛的皮肤上,赫然纹着一行青黑色的编号:“霜07”。
只是这行编号被一道狰狞的刀疤从中间斜着劈开了,皮肉翻卷愈合后的增生组织像一条蜈蚣,硬生生把那个“7”字咬断。
“我女儿是第七个。”
刘桂芳把那支冰凉的玻璃管紧紧按在心口,眼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往下淌,却发不出一丝哭声,“那天是我值班。我亲手给她打的‘安眠针’,周秉义跟我说那是新型疫苗,打了就不闹了……我为了表忠心,第一个拿自己闺女开的刀。”
那一刀不是砍在胳膊上的,是砍在她心里的。
“滴——”
一声尖锐的电子蜂鸣突兀地炸响,打断了刘桂芳的忏悔。